万一在视察现场,有领导提出疑问,质疑这种“技术挂帅”、“见物不见人”的路线是否足够“红专结合”,是否符合“政治引领生产”的根本原则……
他马奋斗,一个基层牧场的负责人,能否顶住那种无形的政治压力,为苏晚和她那套“陌生”的方法辩护?
这其中的政治风险,远比选择白玲方案可能招致的“形式主义”、“劳民伤财”之类的批评,要更加尖锐,更加难以预料和把握,甚至可能触及根本的路线问题。
小主,
“政治任务……”
马场长又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这四个字像一副沉重而华丽的镣铐,锁住了多少基层干部真正想要干事的手脚。
他太清楚了,在很多情况下,过程的光鲜亮丽比最终的实际结果更重要,姿态的慷慨激昂比默默无闻的实效更受欢迎,汇报的“高度”和“深度”往往比田里多收了几斤粮食更能决定评价。
白玲,无疑深谙此道,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可是,他马场长骨子里,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的脊梁是在真正的枪林弹雨、在解放战争的冲锋号声中挺直的;他的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是跟着王震将军的十万转业官兵,用最原始的镐头和意志,一寸寸叩开北大荒千年冻土时磨砺出来的。
他信仰的,是把种子撒下去,看着它发芽、抽穗、结实,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粮食堆满仓,是真刀真枪在荒原上开垦出的万顷良田。
那些虚头巴脑、涂脂抹粉的东西,他打心眼里看不上,甚至感到一种军人式的厌恶。
把牧场最好位置的地块、把本就紧张的物资和人力,抽调去搞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门面工程”,他不仅心疼,更觉得这是一种对脚下这片浸透了几代人血汗的黑土地的背叛!是对“艰苦奋斗、勇于开拓”的北大荒精神的亵渎!
然而,现实呢?
他可以不考虑自己头上这顶小小的乌纱帽,但他不能不考虑整个牧场的集体利益和长远发展。
如果因为这次“样板田”的选择“不合上意”,导致红星牧场在上级领导心中留下“政治敏感性不强”、“不善于领会精神”甚至“方向有偏差”的印象,那么后续的政策倾斜、资源分配、评优评先,都可能受到影响。
最终吃亏的,还是牧场这几百号指望土地吃饭的职工和家属。
他这个当场长的,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和个人好恶行事。
两种选择,如同横亘在面前的两条岔路:
一条铺着红毯、点缀着鲜花和彩旗,看似平坦光鲜,走在上面或许能博得阵阵喝彩,但脚下可能是虚浮的流沙,尽头或许是浮夸的泥沼与实质的荒芜;
另一条则荆棘密布,需要披荆斩棘,沿途只有沉默的土地和辛勤的汗水,没有喧哗的掌声,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指向的必然是金秋时节沉甸甸、实实在在的丰收。
他此刻就站在这抉择的路口,进退维谷,踌躇难决,手中的旱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
他脑海中又清晰地浮现出苏晚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这个年龄女孩常有的娇怯或闪烁,只有一种基于知识和信念的、沉静如水的力量。
他想起她面对曹大爷几十年经验筑起的质疑高墙时,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与条理清晰的回应;想起她在水肥管理那场风波中,顶着巨大压力坚持己见,最终用苗情说话的那份笃定与担当。
这个看似单薄的年轻女技术员,把她的全部智慧、汗水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都无声地埋进了这片黑土地里,等着用果实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