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父亲尝言:“科学无国界,然科学家有祖国。其知识之根系,更需深植于具体之土壤,方能枝繁叶茂。”女儿彼时年幼,未解其味。如今历经寒暑,方真正体悟此言千钧之重。
这片黑土地,曾以严酷待我,亦以最宽阔之胸怀接纳我,更以丰硕之果实回报我。女儿之心血、理想、乃至对明日之期盼,皆已与此地之垄沟、与此地之人息、与此地四季轮回之呼吸,紧密相连,再难割舍。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信的末尾,她的笔触变得格外轻柔,询问母亲在干校的身体与饮食,叮嘱万千珍重,随信寄去的,还有她省下津贴、托人多方辗转换来的一小叠全国通用粮票,虽薄,却寄托着最深切的牵挂。
北地夜长,纸短情长,笔不尽意。窗外月轮西斜,雪光映照,四野寂然。唯愿母亲身体康泰,心境安然。勿念儿,儿于此边陲之地,一切皆好,且心怀热望。
伏惟珍重。
女 晚 叩首
一九七零年冬月廿三夜
她轻轻放下笔,笔杆与粗糙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待墨迹彻底干透,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早已准备好的信封,用早年从家中带出、一直舍不得用的少许浆糊,封好信口。指尖抚过信封上那行她练了许久、力求工整的“母亲亲启”字样,然后,郑重地贴上了一枚印着“工农兵”图案的邮票。
煤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她低首凝视信封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沉静,坚定,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最后的青涩,染上了一层属于开拓者的、沉毅而明亮的光泽。
这封即将穿越千山万水的家书,承载的远不止是一则丰收的喜讯。
它是一个女儿在时代洪流的颠簸中,历经迷茫与挣扎后,终于向母亲交出的、关于成长与抉择的答卷;是一个年轻的灵魂,在浩渺天地间,寻找到自身价值坐标与精神归宿的清晰宣言;更是那簇在冰原冻土上艰难点燃的信念星火,向着来处、向着血脉根源,发出的一声坚定而温暖的回应。
她知道,当这封薄薄的信历经辗转,最终抵达母亲手中时,那双曾为她整理行囊、含泪送别的手,或许会颤抖,会潸然泪下。但泪水之后,母亲脸上定会浮现出最深切的欣慰与释然。
因为她没有在逆境中沉沦,没有辜负父亲的学识与风骨,更没有辜负这片既给予她严峻考验、更馈赠她无限可能与扎根力量的土地。
希望,已随着这封墨迹犹温的信,自北疆荒原的静夜启程,它将穿越广袤的山河、凛冽的风雪,将一颗已然扎根、正在抽枝发芽的心的温度与光芒,寄往遥远的南方,寄往那个永远守望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