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岁寒,朔风凛冽,然儿一切安好,勿念。儿身较之离京时,反显康健,筋骨得益于劳作,意志磨练于风霜。窗棂凝霜,呵气成云,此间苦寒,母亲或难想象,然儿已渐习之,且于苦寒之中,觅得生机与暖意。
她没有过多渲染环境的严酷,那些曾经的冻疮、冻僵的手指、被寒风割裂的皮肤,都已成为淬炼她生命韧性的烙印,无需言说,徒增母亲忧思。笔锋微转,她开始向母亲讲述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是如何以它独特而慷慨的方式,回馈了她的汗水与坚持。
儿在此处,未敢一日懈怠,恐辜负父亲平生所教,亦恐虚掷年华。幸蒙组织不弃,场长信重,委以畜牧改良与农技试验之责。去岁悉心照管之猪群,今已膘肥体壮,所产幼崽成活十有八九,为牧场填补往昔亏空良多,牧工老伯谈及,常有笑意。此虽微末之绩,然儿见所学可利生产,心甚慰之。
她顿了顿,笔尖流淌出的墨迹更加沉稳,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陈述那件最值得告慰母亲、也告慰父亲在天之灵的事。
今岁,儿倾注心血之事,乃马铃薯(此地俗称土豆)新品选育。自去岁初春,择优选种,深耕细作,记录其生长点滴于册,寒暑不辍,凡两载矣。其间忧虑旱涝,防范病虫,常于田间地头徘徊至星斗满天,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幸得上天垂怜,风调雨顺,亦赖平日观察积累,略窥其生长规律,辅以新法。日前霜降,掘土收获,秤量之下——
她的笔迹在这里略微加重,仿佛能听见自己当日心跳如鼓的声音:
亩产竟得三千一百零八斤。远超此地往昔产量数倍。
她写得异常平静,没有夸张的惊叹,也没有渲染现场的沸腾,只是用最朴素的数字陈述事实。然而,那微微加速的笔画,和“竟得”二字间克制的波澜,仍让那份压抑在冷静叙述下的、巨大的喜悦与自豪,悄然渗透纸背。
此事于牧场,堪称石破天惊。场长欣喜异常,连部特开庆功之会,予儿嘉奖。更因此,儿获准规划新区试验田数十亩,不日将着手小麦抗寒高产育种、优质牧草引种筛选等事。
母亲,昔日父亲书房灯下,常言“知为行之始,行为知之成”,又云“农为国本,科技可兴农”。女儿愚钝,昔日或只知其理,未解其深。
而今,亲眼见脑中所存父亲所授之知识、平日所阅之原理,能于此冰封雪覆之地,化作实实在在、堆积如山之食粮,滋养此方水土与此地辛勤之人,心中所感,非言语所能尽述。仿佛父亲之言,于此北疆荒原,终得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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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母亲描绘着正在展开的蓝图,语气坚定,目光仿佛已穿越冬夜,看到了春播秋收的景象。这已不止是简单的成绩汇报,而是一个女儿向母亲,做出的郑重宣告。她已在此处寻得了安身立命的根基,找到了那条能够承载两代人理想、将知识化为力量的实践之路。
此地虽僻远,然民风淳厚如黑土。场长胸怀丘壑,眼光长远,于儿工作支持不遗余力,常力排众议,鼎力相助。身边更有数位年轻同志,如石头,质朴坚毅,踏实肯干;如小梅,心细如发,好学不倦;此外尚有几位志同道合之知青,各有所长,或严谨于数据,或热忱于探索,皆已成儿得力臂助。母亲勿忧,儿于此地,并非踽踽独行。
关于那个沉默的身影,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有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墨色稍聚。千言万语,辗转心头,最终并未化为具体的姓名与描述,只凝练成一句更深沉、更包罗万象的感慨,融入了她对这片土地的整体情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