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盛大的庆功会(中)

周为民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端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子,里面晃荡的液体颜色可疑,脸上因为兴奋、酒意和室内高温而红得像关公,挤开人群凑到桌前,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苏晚!不,现在我觉得得叫苏老师了!我得敬你!不仅仅是因为这亩产三千一,破了天荒!更是因为你证明了咱们坚持的这条路,系统化、数据化、精细化的科学管理之路。它是对的!是走得通的!是能在咱们北大荒结出金疙瘩的!以后谁再敢说咱们这是‘不务正业’,是‘瞎折腾’,我周为民第一个不答应,唾沫星子啐他脸上!”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着,缸子里的液体差点泼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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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看着他这副热血沸腾、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被感染的好笑。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些,声音依旧平和:

“为民,你的热情和钻研劲头是好事。但路还很长,这才刚刚走出第一步。科学讲究实事求是,戒骄戒躁。今晚是庆功,也是大家一起放松高兴的时候,别太激动,多吃点菜,尝尝老王叔的手艺。”

她的话像一盆温和的凉水,让周为民高涨的情绪稍微降了降温,他嘿嘿笑着,挠了挠头,果然听话地夹了一大筷子土豆炖肉塞进嘴里。

赵抗美的敬酒方式则截然不同。他走过来,手里没拿杯子,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是惯常的严肃和专注,开口便是工作探讨:

“苏晚同志,关于亩产数据的初步归因分析,我已经有了框架。从现有记录看,灌溉频率与叶面追肥时机的交互效应,对最终块茎膨大期的干物质积累影响最为显着,显着性水平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假设。这为明年优化灌溉与追肥集成方案提供了非常明确的方向。

我认为,庆功宴结束后,我们应该尽快召集核心小组,开始规划明年的多因子对比试验,扩大样本量和处理组合,进一步验证并细化这些规律。”

他完全沉浸在技术逻辑的世界里,甚至忘了眼前是一场欢庆的宴会,也忘了最基本的敬酒礼仪。

苏晚没有丝毫被打扰或不悦,反而认真地倾听,然后同样认真地回答:“抗美,你说得很对,数据复盘和下一步规划确实要紧。你的分析角度很重要,尤其是交互效应的考量。这样,明天下午,咱们就碰头,先把现有的数据和你初步的分析过一遍,再讨论明年试验的框架。”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语气略带歉意,“不过,今晚,咱们先好好吃饭,好吗?”

赵抗美愣了一下,仿佛才意识到场合,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赧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开了。

吴建国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到跟前。他只是在隔着几张桌子的地方,远远地,朝着苏晚的方向,稳稳地举起了手中的茶缸,里面是清茶。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仰头,将缸中茶水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和坚定。

苏晚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端起自己的杯子,隔空向他微微示意,然后也喝了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是战友之间的认可,是无需宣之于口的支持与敬意。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有老农工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着“以后种地得跟你学”的佩服;有家属大嫂感谢她“让娃娃们能吃上更饱的饭”;有平时话不多的知青简单地说一句“苏晚,好样的!”……

苏晚始终站着,以水代酒,认真地倾听每一句话,真诚地回应每一份善意。她不太会说华丽的客套话,但她的眼神、她记得那些微小帮助的用心、她始终将功劳归于集体、归于土地、归于他人经验的清醒与谦逊,像无声润物的细雨,悄然渗透进每一个前来敬酒者的心里,化为更深的认同与亲近。

马场长一直端着酒碗,看似随意地与旁人谈笑,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苏晚那一桌的动静。

他看到她从最初的微赧中逐渐放松,看到她与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人交流时表现出的尊重、平和与真诚,看到她虽不擅应酬却始终得体、始终不忘本分的态度,眼底的赞赏与欣慰越来越浓,如同陈酿的酒,愈发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