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盛大的庆功会(中)

“敬咱们今天能围坐在这儿,心里头踏实,肚子里有货,能敞开吃这顿‘土豆全席’的好运气!更要敬出了力气、淌了汗、动了脑筋、让这好运气变成现实的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没来的家属娃娃,都算上!”

“干了!”没有任何犹豫,众人轰然响应。

无论手里端的是辛辣的高粱酒,还是甘甜的野果子水,亦或是清茶白水,都在这一刻高高举起。食堂里瞬间响起一片碗、缸、杯相互碰撞的叮当脆响,混杂着畅饮时或痛快或斯文的动静,以及饮罢后满足的叹息和哈气声。

气氛,就在这第一轮集体共鸣的碰撞与吞咽声中,被彻底点燃,达到了第一个炽热的高点。

自由敬酒的环节几乎是紧接着爆发开来。这是北大荒酒宴上最不拘礼数、也最见真情实感的时刻。

人们纷纷离开自己的座位,在略显拥挤的桌椅间穿行,寻找着相熟的伙伴、尊敬的领导、或者心里特别想要表达一份心意的人。而人流最先、最集中涌向的,自然是苏晚他们所在的那一桌。

一个脸庞黑红发亮、带着浓浓酒气和牧草气息的蒙古族牧工老大哥,端着还剩大半碗烈酒的粗瓷碗,脚步略有些踉跄却目标明确地走了过来。

他站定,也不看旁人,直直地对着苏晚,把碗举到齐眉高,嗓门洪亮:“苏技术员!我,哈图!以前,我觉得你们这些从城里来的学生娃,念书多,道理多,就是手上没力气,地里没经验,光会在纸上画道道!”

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眼睛因为酒意和激动而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异常认真,“这回,我哈图,服了!真服!不是服你力气大,是服你这个!”

他用空着的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服你肯下地,肯吃苦,肯跟咱们这黑土疙瘩较真儿!这碗酒,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不等苏晚反应,他一仰脖,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咕咚,大半碗烈酒如同倒进深井,顷刻见底。喝完,他哈出一口浓烈的酒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下嘴,眼睛依旧红红地看着苏晚,仿佛在等待一个回应,一个认可。

苏晚早已跟着站了起来。她面前的杯子里,是炊事班特意为她准备的、加了红糖的温水。她双手端起杯子,迎向哈图大哥真诚甚至有些鲁直的目光,认真地说:

“哈图大哥,您太客气了。我记得开春选试验田的时候,是您提醒我,说我看中的那块地虽然平整,但地势低洼,春天雪水一化容易涝,不是好选择。要不是您那句话,我可能一开始就选错了地方。真要敬,也该我敬您,谢谢您传授的经验。”

说完,她将杯中温热的糖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哈图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表情有些错愕。他显然早已忘了自己随口说过的那句话,更没想到苏晚会记得这么清楚,还在这样的场合郑重提起。

片刻的呆滞后,一种混合着被尊重、被记得的暖意和更深的佩服,在他眼中漾开。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心满意足地走了,背影都透着踏实。

接着过来的是几个年轻的女知青。她们有些羞涩地簇拥在一起,推搡着,最后是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被推了出来。她脸红得像苹果,声音细细的,却鼓足了勇气:

“苏晚姐……我们,我们几个……以后……以后能跟着你学吗?不光学种地,也想学你那个记录数据、看苗情的法子……我们觉得,觉得那个特别有用,特别……科学。”

其他几个姑娘在后面拼命点头,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苏晚。

苏晚看着她们年轻而充满求知渴望的脸庞,那上面有她熟悉的、属于知识青年想要扎根土地、做出点成绩的热忱。她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温和的笑容,声音也轻柔下来:

“当然可以。只要你们愿意学,随时都可以来试验田,看我怎么记录,怎么观察。知识和方法,本来就不该藏着掖着,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实践,才能进步得更快。”

她的话像春风,拂去了姑娘们的紧张,她们立刻高兴地小声欢呼起来,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