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骤然安静了,连那模糊的剪影似乎都凝滞了一瞬。随即,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略显沉重、带着迟疑的脚步声,向门口靠近。
“谁?”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苏晚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风中飘出去,努力维持着平稳:“是我。”
门内又静默了两秒。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涩响。木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暖黄的光线和屋里更温暖的气息流淌出来,与门外的寒夜形成鲜明对比。
陈野站在了门口。
他显然刚处理完伤口不久,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泛黄、略显单薄的旧棉布衬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同样涂抹着紫红色药水的划痕。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门框,挡住了屋内大部分光线,让她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逆光的、透着深深疲惫与僵硬的轮廓剪影。
他显然没料到门外会是她。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他深陷的眼眸骤然睁大了一下,那里面来不及收敛的诧异清晰可见,随即,那诧异便被另一种更为浓烈、更为专注的情绪所取代。
苏晚向前迈了一小步,让自己和他都更完全地笼罩在手中煤油灯与门内透出的光线交织的光晕里。
这下,她看得真切了。
紫红色的药水大片涂抹在脸颊、额头、颈侧,掩盖不住底下那些或深或浅的划伤。有些细长如丝,有些则像被蛮力撕扯开的裂口,边缘微微红肿。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阴影浓重,而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透出一种透支到极限的混沌与强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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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时,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却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某种生气,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并非耀眼,而是如同灰烬深处顽强复燃的一点火星,灼热,执着,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本能的关切。他的视线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庞,仿佛在无声而焦急地确认着什么。她的气色是否还好?那纠缠她的旧疾是否没有因为最近的劳碌而复发?她是否……安好?
这一眼,纯粹,直接,毫无保留。
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最后一记重锤,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在了苏晚心中那道由理智、戒备、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过往岁月留下的隐痛共同筑起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之上。
“轰——”
无声的巨响在她灵魂深处炸开。
她看着他满身刺目的伤痕,看着他疲惫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却依旧挺拔如松的站姿,看着他望向自己时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烈目光……再想到过去几天,他孤身深入那片连最有经验的老猎户都慎言的老林,在熊瞎子的低吼、迷魂阵般的路径、吞噬生命的沼泽之间跋涉穿梭,只为寻回这一株可能存在的、渺茫的希望。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权衡,所有那些被她奉为圭臬的“保持距离”、“专注前路”、“避免牵绊”,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冰消雪融。那曾以为牢固无比的理性堡垒,在这份沉默如山、滚烫如血的付出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苍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