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苏晚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他后来……怎么样了?”她知道这可能是在触碰一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但陈野那晚在井边的主动提及,像是一种无声的许可,预示着或许他愿意,或者说,内心深处也需要一个可以共同面对这些“过去碎片”的人。
陈野的目光投向远处天地交界处那起伏绵延、仿佛永无止境的地平线,眼神变得有些空茫。明亮的秋日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却似乎无法穿透那层笼罩在他眉宇间的、深沉积淀的郁色。
“死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听不出丝毫波澜,“在西北,一个编号记不清的劳改农场。消息辗转传回来时,只说……是病死的。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也不让问,不许查。”
苏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结局,一股寒意依旧不可抑制地从脊椎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她想起了自己那位同样生死未卜、音讯全无的父亲,一种深切的、仿佛源自同类的悲悯与共情,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他们都是在同一场时代风暴中,被无情地剥夺了至亲,变成了在这片广袤土地上漂泊无依的浮萍。
“我母亲,”陈野继续说着,语调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遥远的故事,“受不了接连的打击,在我父亲消息传来后不久……就跟一个能帮她划清界限、摆脱牵连的人走了。那时候,我刚满十三岁。”
小主,
十三岁。一个本该在父母羽翼下懵懂成长的年纪,却在一夕之间,父母双亲以最残酷的方式从生活中被彻底抽离——一个死于不明不白的“病死”,一个为了生存决绝离去。留下他一个人,骤然面对周遭世界骤变的、充满审视、唾弃或廉价怜悯的目光——从一个令人羡慕的地质工程师家的儿子,跌落为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黑五类狗崽子”。苏晚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那个半大的、眼神倔强的少年,是如何用日益坚硬的拳头和一层层加筑的冷漠外壳,在一片无形的敌意或异样的关注中,艰难地、沉默地为自己垒砌起一座孤城,挣扎着活下去。
“后来,是远嫁的姑姑勉强收留了我,”陈野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看透世情的漠然,“但也只是……多一双筷子,一个不被欢迎的累赘。没几年,政策下来,我就报名来了这里。也好,哪里……其实都一样。”
哪里都一样。因为他早已失去了那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宿,失去了血脉相连的根。北大荒的酷寒、物资的匮乏、劳作的艰辛,对他而言,或许并不比人世间的炎凉冷暖更让人感到刺骨的冰冷。
苏晚沉默着。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轻飘,甚至是一种亵渎。她和他,都是被时代巨轮无情碾过的个体,深刻的伤痕烙印在灵魂深处,刻在骨头上,不是几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虚言能够抚平或掩盖的。
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表示她听到了,她理解,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