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番井然有序、生机内蕴的景象,与他一个多月前初次将苏晚分配至此地时,所见到的那片污秽不堪、死气弥漫、猪只濒死的惨状,形成了过于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了猪圈的矮栏,投向了后方那个更加低矮、几乎完全隐没在浓重夜色里的小小草棚。就在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似乎还顽强地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吹熄的昏黄光点。
是煤油灯。那豆大的灯火,他并非第一次在深夜巡查时瞥见。
马场长沉默地伫立在原地,黑红粗糙、刻满风霜痕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有那双惯于洞察细微的锐利眼眸,在手电光熄灭后的黑暗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微光。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之前水利争议时,这个叫苏晚的女知青私下找到他,冷静展示那张虽显稚嫩却思路清晰的节水灌溉草图的情景;想起她在面对白玲煽动的批判会上,不卑不亢拿出详实数据笔记,将一场政治风波引向技术讨论的镇定;更想起了似乎无数个像今夜这般寒冷的夜晚,他途径此地,总能望见这草棚里亮着的、如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的灯火。
这个名叫苏晚的女知青,家庭成分敏感,性格清冷孤僻,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在集体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在她身上,马场长却感受到了一种他在这片苦寒之地上见过无数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人们身上,都未曾如此清晰感受过的特质——一种近乎可怕的、心无旁骛的专注力,以及一种与她那十六岁年龄全然不符的、建立在理性与逻辑之上的惊人条理性和执行力。
她不抱怨环境的艰苦,不张扬付出的努力,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在她被命运抛至的、这个最不起眼甚至被众人鄙弃的角落里,用她自己的、外人难以理解的方式,一点一滴,锲而不舍地扭转着看似不可改变的现状。
马场长在原地静立了许久,寒风吹拂着他旧军大衣的衣角。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没有上前敲门,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是默默地再次按亮了手电,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无声地融入了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继续他未尽的巡查路线。
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已对这个特殊的女知青,留下了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深刻、更为复杂的印记。或许,她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严格管教、等待“改造”好的问题分子,更可能是一个……他暂时还无法完全界定、却已然开始搅动一池静水的、与众不同的“变量”。
低矮的草棚内,苏晚对棚外那短暂的停留与深长的凝视毫无所觉。她正借着煤油灯那摇曳昏黄的光晕,俯身在小木箱上,一丝不苟地记录下今天最后一份关于猪只采食量、粪便形态及个体行为的观察数据。笔尖在粗糙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是这寒夜里唯一的节奏,映亮她沉静如水、不起波澜的侧脸轮廓。
成效初显,固然令人慰藉,但这仅仅是她漫长征程中迈出的第一步。前路必将布满更多的荆棘、更复杂的挑战,她对此心知肚明。然而,手中这日渐厚实的、由无数客观数据汇成的记录本,以及猪群那一点点、却真实不虚地向好迹象,正是支撑她在这片冷酷冰原上,排除万难,继续坚定走下去的、最踏实也最坚不可摧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