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牧场的审视

临时充当点名和分配处的,是几间倚着背风坡搭建的低矮土坯房,墙皮在漫长风霜的侵蚀下已大片剥落,裸露出里头粗糙的、混着干草梗的黄土坯子,像生了丑陋的疮疤。房前歪歪扭斜地杵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块颜色晦暗的木牌,牌子上用早已褪色发暗的红漆写着“红星牧场革命委员会”几个大字,笔划因风吹日晒而斑驳开裂,如同垂死老人眼角的皱纹。

之前拿着铁皮喇叭、声若洪钟的中年男人——马场长,此刻正站在房檐下那一小片略微能遮挡些风刀的阴影里。他脱掉了那顶厚重的狗皮帽子,露出剃得发青、泛着冷硬光泽的头皮,以及一张被北大荒的风沙和严寒反复打磨过的脸庞。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璺,毫不留情地镌刻在他的额角、眉心和眼周,嘴唇因长期暴露在干燥酷寒的空气中而布满细密的裂口,有些甚至渗着血丝。然而,与这饱经沧桑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双眼睛——锐利、明亮,带着鹰隼般攫取的精光,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色青白的年轻面孔时,里面没有多余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以及一丝深埋眼底、不易为人察觉的沉重负担。他肩上扛着的,是这片土地的生产,也是这些年轻人的生死。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卷曲的名单,粗糙的手指按在纸面上,纸张在持续不休的狂风中哗哗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现在开始分配!”马场长的声音不算特别高昂,却像淬了火的钢钉,精准地穿透呼啸的风声,砸进每个人的耳膜,“念到名字的,站到左边,是畜牧组,主要负责放马、放羊。念到名字站右边的,是农工组,开荒、种地、积肥!”

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安静,所有的目光,无论惶恐、期待还是麻木,都死死聚焦在那张在马场长指间颤抖的薄纸上。那不仅仅是一张名单,更像是一纸判书,决定着他们即将面对的是相对“体面”的畜牧,还是与泥土和重体力为伍的农工,是在这片苦寒之地上稍微轻松一点,还是陷入更深的泥泞。

“张建国!”

“到!”一个身材高壮、脸上还带着些学生气的男知青应声而出,带着一丝被首先点名的、略显兴奋的激动,快步站到了左边。

“李卫东!”

“到!”

“王红霞!”

……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念出,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细微的涟漪。队伍缓慢而确定地分流。白玲被分到了农工组,她纤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需要“面朝黑土背朝天”的分配结果不甚满意,但仅仅是一瞬,她便迅速调整好了面部表情,甚至微微昂起下巴,以一种“接受锻炼”的姿态,挺直腰杆站到了右边,努力在人群中显得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