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第七天的黄昏,陈远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
动作很慢,每一个微小的姿势调整都伴随着肋下伤口传来的、清晰但已能忍受的刺痛和紧绷感。他靠在窝棚的苇秆墙上,看着阿草用石片刮去最后一点鱼鳞,老藤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炭火,让那一小瓦罐鱼汤保持微沸却不至于烧干。丫妹坐在干草上,拿着根芦苇秆,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夕阳把芦苇荡染成一片暖金色,风吹过,沙沙作响,竟有几分宁静的错觉。但这宁静像一层薄冰,下面依旧是刺骨的危机。
“远哥,汤好了。”阿草捧着半片洗净的河蚌壳,里面盛着奶白色的鱼汤,几片鱼肉沉在底下。她吹了吹,小心地递过来。
陈远接过,手指还有些无力,但已经能稳稳拿住。温热的汤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鱼肉的鲜甜和一点点河腥,入腹化作暖流。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感觉虚弱的身体里重新积攒起一丝力气。
“老藤,”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你的脚,怎么样了?”
老藤转过身,撩起裤腿。脚踝处的肿胀明显消退了,青黑色也淡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触目惊心,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像个发面馒头。“能走了,慢点,但能走。”老藤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多亏了远哥你找的那些草,还有……那玉板贴着,感觉舒坦不少。”
陈远点点头。玉板的作用越来越明显,它不仅稳定了自己的伤势,似乎对老藤脚上的黑水腐蚀也有持续的净化效果。这更让他确信,玉板绝非凡物,也难怪“影刃”要寻找。
“阿草,”他又看向忙碌的女子,“这几天,外面有什么动静吗?河边,芦苇荡外面?”
阿草擦擦手,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换上忧虑:“我和老藤哥轮流守着,白天能看到河对岸偶尔有骑马的人跑过,隔得远,看不清是不是官差还是……那些人。靠近咱们这边的河滩和芦苇丛,倒没见生人进来。昨天上游漂下来几具……尸体,泡得发胀了,看衣服像是苦力或者流民,我和老藤哥没敢靠近,用长杆子推走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不忍。
尸体……陈远眼神沉了沉。秦邑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战争虽在远方,但死亡和混乱的涟漪,早已波及到这里。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陈远看着摇曳的苇丛缝隙外,渐渐暗沉的天色,“食物越来越少,天气越来越冷,这窝棚挡不住真正的风雨。而且,‘幽瞳’的人不会放弃。他们在城南贫民巷没找到我们,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这河滩并不绝对安全。”
“那……咱们去哪?”阿草下意识地抱紧了丫妹。
陈远沉默了片刻。回贫民巷?那是自投罗网。出城?老藤的脚走不了远路,城外可能比城里更乱,没有补给,没有身份,死路一条。找吴三?吴三生死不明,黑石可能已叛变或被杀,这条路风险太大。
他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所有已知信息。胡家给的钱还剩一些(贴身藏着,没丢),但不敢去市集花。需要药物、食物、御寒衣物,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们喘口气、从长计议的落脚点。还有,他必须弄清楚“幽瞳”和“影刃”的最新动向,了解吴三的情况。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逐渐成形。
“我们回秦邑。”陈远的声音不高,却让阿草和老藤都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骇。
“远哥!不行!那些人……”阿草急道。
“不是回贫民巷,也不是回原来的地方。”陈远打断她,“‘幽瞳’在城南搜过,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再去,或者重点会放在其他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会有空隙。”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需要一个不起眼、但能观察到动静的地方。我记得,贫民巷东头,靠近城墙排水口那里,有一片废弃的陶窑和砖瓦场,塌了大半,平时根本没人去。我们可以暂时藏在那里。”
“可……怎么进去?城门口查得严,我们又……”老藤皱着眉头。
“不走城门。”陈远看向缓缓流淌的河水,“我们顺着河滩往下游走,我记得有一段城墙根被河水常年冲刷,塌了个豁口,不大,平时用烂木头和杂物堵着,但人能钻过去。那里偏僻,没人看守。”
阿草和老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只能跟随陈远的决绝。
“远哥,你说咋办,就咋办。”老藤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