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最后一碗粥凉了,天下却热了

碗底的热气顺着掌心的纹路往肉里钻,烫得有点发木。

苟长生保持着那个捧碗的姿势僵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他在等,等那预想中的烂菜叶子、臭鸡蛋,或者更直接点,谁家愤青扔上来一块板砖。

毕竟把一群天天磕头烧香的信徒心中的“神”给亲手砸了,这就好比去人家祖坟上蹦迪,按理说得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可风里只有稀稀拉拉的柴火味。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往山下瞟。

原本应该哭天抢地的三里长街,这会儿竟有些拥堵,但堵的不是来讨说法的暴民,而是西域那帮为了几两银子能把命豁出去的骆驼商队。

领头的胡商正扯着破锣嗓子跟本地粮商划拳,听那意思,是要把原本准备进贡给“神”的几百车香米,运到北境去换皮草。

私塾里的读书声也没停,“人之初性本善”念得参差不齐,中间还夹杂着夫子那一成不变的戒尺敲击声。

这就……完了?

苟长生心里那个悬着的大石头没落地,反倒像是被棉花给兜住了,软绵绵的没个着力点。

没人等着神仙下凡来救命,也没人因为神仙是个骗子就觉得天塌了。

合着我这视死如归地演了一出大戏,观众不仅没退票,还顺便在台下摆摊做起了生意?

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廊柱后面飘了出来。

阿雾走路从来没声,跟个活鬼似的,把苟长生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她手里捧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言行碎片集》终卷,封面甚至还没来得及烫金。

“给我的?”苟长生挑了挑眉,心说这里面莫非记录了我刚才那段并不怎么光彩的“自首”语录?

阿雾没说话,只是把书递过来,翻开最后一页。

没有密密麻麻的小楷,也没有那些让他脸红的肉麻吹捧。

那页纸正中间,粘着一块干巴巴、皱缩成一团的东西。

苟长生凑近了闻闻,一股子土腥味。

是一块风干的山药皮。

这玩意儿他熟。

三年前大旱,他为了忽悠那群饿得想吃人的流民别造反,硬是把后山那片没人要的野山药吹成了“土龙根”,说是吃了能强身健体,其实就是为了填饱肚子。

“您没造神。”阿雾的声音轻得像烟,“您只是往那堆快熄灭的柴火堆里,扔了个火折子。”

人心热了,神像冷了,这才是对的。

苟长生捏着那页纸,喉咙口有点发堵,想说两句俏皮话把这煽情的劲儿给岔过去,却听见脚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低头一看,铁红袖正盘腿坐在那个被砸歪的神像底座旁。

她手里拿着那把还没来得及洗的豁口菜刀,正跟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枣木较劲。

木屑乱飞,沾了她那一身并不合体的绸缎寨主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