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关目光扫过,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都察院的勘合。正中央朱砂大印下方,一行工整馆阁体:
“差长芦巡盐御史周——兼理山东盐法。”
周……周昌言。
这个名字,卢象关并不陌生。
他在大名时,曾从堂兄卢象升的书房里见过此人批注的《盐法通考》,笔锋峻厉,字字见骨。
卢象升提过:都察院年轻一辈中,周昌言是公认最不好惹的那个……
不是因为他背景深,而是因为他太“独”。不结党,不拜门,不纳常例,不赴酒宴。
十年都察院,得罪的人能从北京排到南京,却硬是凭着一身孤峭正气,稳稳坐着长芦巡盐御史的位子。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他面前。
“长芦巡盐御史周昌言。”
那人收回勘合,语气平淡,“奉都察院札,巡视山东盐政。闻利津近日有海匪劫场之案,特来一勘。卢知县,叨扰了。”
他说“叨扰”二字时,目光越过卢象关的肩头,落在县衙二堂门口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官员身上——
张懋修、刘秉仁、按察司经历、还有躲在廊柱阴影里的钱知事。
他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一眼,已让钱知事的后背沁出冷汗。
七品。
此人只是七品。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钱知事竟不敢与之对视。
这世上有些官,品级虽低,却带着一种森然的、直透人心的寒气。那是常年手持尚方剑、与天下贪官污吏为敌的人,才能养出的气场。
巡盐御使,正七品,中央钦差、监察官,代天子查盐税亏空、查官员贪腐、查私盐保护伞、核盐引真假、弹劾盐运使、受理盐商/盐民告状、直接给皇帝上密奏。
这是一个见官大三级的职位。
周昌言没有让卢象关多礼。
“不必设接风宴,不必惊动阖县属员。”
他说,“本官此来,只办三件事:勘察盐场、核查账目、提审人犯。卢知县,劳你引路。”
他说“提审人犯”时,钱知事的腿一软,险些站不稳。
张懋修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周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山东运同张懋修,昨日先到一步,正在协理此案。大人若有垂询,下官愿……”
“张大人。”
周昌言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你协理你的,本官查本官的。各司其职,不必相扰。”
张懋修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昌言已转向卢象关:“卢知县,盐场距此多远?”
“回大人,约三十里。”
“现在便去。”
他说走就走,翻身上马,五名校尉无声随行。
卢象关向孙有德交代几句,亦上马引路。
张懋修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刘秉仁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周大人……素来如此?”
张懋修没答话,只望着那队人马扬起的尘头,良久,叹了一声。
“长芦周昌言……”
他喃喃道,“这回,利津是真的要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