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津地瘠民贫,下官忝为父母,不敢尸位素餐,唯有兴办实业,以工代赈,使流民有业、百姓有食。”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张懋修,目光坦然:“这些工坊,县衙皆有造册备案,税课亦照章缴纳。张大人若有兴致,下官可陪大人前往巡视。”
张懋修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然,倒不好再追问,只“唔”了一声。
此时,一直缩在队伍中段的钱知事忽然催马上前。
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卢象关面前,挤出笑容,拱手道:“卢知县,几日不见,贵县……辛苦了。”
这话说得含糊,不知是问候辛苦,还是暗指“你惹的麻烦够辛苦”。
卢象关还礼,语气平淡:“钱知事客气。下官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钱知事干笑两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卢知县,那日在县衙……下官言语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此番前来,实是真心想协助贵县办好这桩案子。海匪猖獗,人人得而诛之,你我同朝为官,正该同心……”
他絮絮说着,眼神却不住往卢象关脸上瞟,分明是一种试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试探卢象关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试探那半本残账的下落,试探王福生的嘴撬开了没有。
卢象关静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接话。
待钱知事说得口干舌燥、讪讪住口,他才微微颔首,说出的话滴水不漏:“钱知事拳拳之心,下官感佩。
此案重大,涉及盐场、海匪、命案多端,下官不过一介知县,职责所系,只能秉公办理。至于案情如何、证据如何……”
他停顿片刻,目光清澈地看向钱知事:
“一切自有律法明断,下官不敢擅专。”
钱知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听懂了。
卢象关没有接他的示好,没有给他任何台阶,甚至没有承认“同心办案”的可能。
那句“不敢擅专”,分明是在说:本官办案,不劳你插手。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张懋修已在前头唤他。
钱知事只得讪讪退下,临转身时,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卢象关已经走远,青袍背影在烈日下挺拔如松。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
张懋修到利津的第二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七日清晨,另一队人马从北门入城。
这一队人马,与盐运司那浩浩荡荡的排场截然不同。
只有六骑。
为首那人,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穿着寻常的七品青袍,腰间素银带,既无仪仗,也无开道锣鼓。
他身后跟着五名校尉,皆是青衫佩刀,鞍辔简洁,没有多余的行李。
这样一队人马,混在清晨进城卖菜的农户、赶集的商贩中间,几乎无人多看一眼。
但卢象关看见了。
他那时正在县衙二堂与孙有德商议抚恤银两的发放章程,门子匆匆来报:有客到访,自称“都察院差官”。
卢象关心头一跳。
他立刻起身,整冠束带,迎出仪门。
那人已站在县衙影壁前,正在打量照壁上新粉刷的“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八个大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卢知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下官正是。”
卢象关拱手,“敢问尊驾……?”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角文书,轻轻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