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偏殿。
与宫外的燥热喧嚷相比,文华殿偏殿内却是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冰山在角落默默散发着寒意,驱散了部分暑气,却驱不散殿中那沉甸甸的压抑。永历帝朱一明并未在常朝的皇极殿,而是在这处理机要的偏殿,单独召见刚刚卸去风尘、前来复命的陈子龙。除了皇帝与钦差,殿中只有首辅瞿式耜、新任兵部尚书(原左侍郎升任)及肃纪卫指挥使顾清风在侧。连侍立的太监都被屏退到了殿外。
陈子龙跪在御前,将此次奉旨南下、协理海防、督查整肃的经过,条分缕析,不增不减,一一奏明。从抵达泉州与郑成功部将接触,到亲赴厦门与郑成功会面,详查其整肃条例与初步成果;从监督追剿“福泰昌”余孽、最终在琉球以北海域击溃施文豹残部、缴获关键铁箱,到与濠镜葡萄牙人及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周旋、接到其“联合备忘录”;从实地查勘沿海防务、清点逆产,到对东南水师及地方吏治的观察……事无巨细,皆如实禀报。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但在提到某些关键处时,殿中其余几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臣离闽之前,延平郡王郑成功,已将肃清‘福泰昌’逆党、擒获施文虎、林魁等首要、及查抄之部分核心逆产,一并移交。其本人上疏请罪、并自陈整肃水师、裁汰冗员、请朝廷选派官员之奏本,亦应已送达通政司。东南水师经此整肃,剔除与逆案有染之将吏三百余人,风气为之一肃。然……” 陈子龙略一停顿,抬首看了一眼御座上面无表情的永历帝,继续道,“然,郑部水师根基本在闽海,将士多为其旧部,经此变故,其内部凝聚恐更甚于前。且其交还之逆产,虽数目庞大,然据臣暗中查访及核对账册,恐非‘福泰昌’资财之全部。施文豹随身铁箱中账册亦显示,有大量财货早年已转移海外,或藏匿于隐秘之处,下落成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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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西夷,葡萄牙人与荷兰人表面恭顺,愿承诺约束行为,然其‘联合备忘录’中所提之要求——保证贸易、限制水师、技术共享等,实乃包藏祸心,以退为进,意在维持其超然地位与利益。其商船近日活动确有减少,然观望之意甚明。且臣怀疑,其与罗刹乃至更西之国,必有勾连,此次东南之事,彼等必已通报各方。”
陈子龙奏毕,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副本、几份关键证物摘录,以及那封葡萄牙、荷兰“联合备忘录”的译文,恭敬呈上。内侍接过,放在永历帝面前的御案上。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冰山融化的水滴,偶尔坠入铜盆,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格外清晰。
瞿式耜眉头紧锁,抚着长须,沉吟道:“郑成功之举,可谓霹雳手段,壮士断腕。于朝廷而言,剜除了‘福泰昌’这颗毒瘤,震慑了东南海上不臣,其功不可没。然,其势愈大,其心难测,亦是实情。此番整肃,去其枝叶,固其根本,未必全是坏事,却也未必全是朝廷之福。此功过,实难轻断。”
新任兵部尚书接口,语气凝重:“西夷狡诈,其意在长远。所谓‘联合备忘录’,看似让步,实为划界,欲将海疆利益固化。我朝新创,水师方兴,内海舰队尚在襁褓,此时若应其要求,无异自缚手脚。然若断然拒绝,东南海上贸易顿挫,国库岁入必受影响,且恐将其彻底推向对立。此中分寸,拿捏不易。”
顾清风则冷声道:“施文豹铁箱中之账册、密信,臣已着人连夜查验,其中牵连之广,触目惊心。除已查办之官员,朝中、地方,乃至军中,恐仍有漏网之鱼,与此案有间接瓜葛。郑成功所交逆产,经核对,确有缺漏,尤其早年与西夷、倭地交易之巨利,多无下落。此事,需深挖。”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上的永历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