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六月二十八,未时正,京师,正阳门外。
六月底的京师,暑气已臻鼎盛。炽白的日头高悬中天,无情地炙烤着青石板铺就的官道,蒸腾起一片扭曲晃动的热气。道旁垂柳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知了在浓荫里声嘶力竭地鼓噪,更添几分燥郁。然而,这份燥热似乎丝毫未能阻挡京师百姓看热闹的热情。自正阳门外五里亭起,通往皇城的官道两侧,早已被闻讯而来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皆伸长了脖子,朝着东南方向张望,嗡嗡的议论声如同盛夏的蚊蚋,盘旋不散。
“听说了么?陈钦差今日回京!”
“哪个陈钦差?”
“嗨!就是前几个月奉旨去东南的那位兵部陈侍郎!带着王命旗牌去的!专查靖海侯府和‘福泰昌’的余孽!”
“哦!是那位陈青天!这一去小三个月,总算回来了!不知东南那摊子烂事,收拾得如何了?”
“收拾?嘿,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侯府倒了,‘福泰昌’灭了,可海上的事儿,哪有那么容易干净?我听说啊,那郑王爷在东南,可是动了雷霆手段,杀人无数……”
“嘘!噤声!这话也是能乱说的?仔细你的舌头!”
“怕什么?朝廷不都说了,整肃奸邪,大快人心么?就是不知……这功劳苦劳,到底该怎么算……”
人群的议论,兴奋中透着好奇,好奇里藏着揣测,揣测下又隐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靖海侯府抄家引发的震荡尚未完全平息,东南海疆的风波又随着钦差回京,再度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奉旨南下、身处风暴眼的钦差大臣,如今是春风满面,还是憔悴不堪?他带回的,是天大的捷报,还是更棘手的难题?
未时三刻,东南方向的官道上,尘土渐起。先是数骑背插“肃静”、“回避”、“钦差回京”旗号的快马开道,紧接着,一队盔明甲亮、神情冷肃的御前侍卫和锦衣卫缇骑,簇拥着一辆青幄四轮官车,缓缓驶来。官车之后,跟着数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车轮沉重,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车辙。最后,是两队押解着十余名囚犯的兵丁,囚犯们皆披枷戴锁,步履蹒跚,神色萎顿,引来道旁百姓阵阵指点与低呼。
官车在正阳门外缓缓停下。车帘掀开,兵部左侍郎、右佥都御史、钦差大臣陈子龙,躬身下车。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绯袍,头戴乌纱,面庞比离京时清减了许多,原本丰润的两颊微微凹陷,颧骨显得更高,眼圈周围是掩不住的青黑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同经过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透着一种沉静而坚硬的光泽。他站在车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巍峨的城门和黑压压的人群,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只是对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微微颔首,便重新登车,在侍卫的护卫下,穿过洞开的城门,径直向皇城方向驶去。那几辆沉重的骡车和押解的囚犯,也被直接带往刑部大牢方向。
钦差回京的仪仗不算盛大,甚至有些低调,但那股无形的肃杀与沉重气息,却随着车马的移动,清晰地传递开来。围观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目送着车队消失在城门内的阴影中,心头那种莫名的紧张感似乎更重了。有眼尖的注意到,那几辆骡车遮盖的油布下,隐约露出箱笼的棱角,还有兵丁严密守护的姿态,显然里面装的绝非寻常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