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首主位,是年过五旬、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葡萄牙澳门总督费尔南多·德·索萨。他此刻没有穿着华丽的礼服,只是一身深色的常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深陷的眼窝中,蓝色的眸子晦暗不明。他的左侧,是濠镜葡萄牙商会会长、年迈的卡瓦略男爵,以及几名重要的商会理事、船长。右侧,则坐着三名不速之客——为首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印度科钦商馆的高级商务代表,范·德伦。他并非从巴达维亚(雅加达)而来,而是数日前才乘快船,自遥远的印度西海岸悄然抵达。此刻他神色凝重,手中把玩着一只精美的银质鼻烟壶,却没有打开。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与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海面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猜忌、焦虑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躁动。
“先生们,” 费尔南多总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广州方面,那位明朝的钦差大臣陈子龙,再次发来了照会。措辞比上一次更加……明确。要求我们就‘福泰昌’走私案、涉嫌向和硕特蒙古人输出武器、以及与已故靖海侯府的不当往来等事项,做出‘正式解释’和‘明确保证’。并限定我们在十日内,提交相关贸易记录,配合审查。否则,他将视为我方‘缺乏诚意’,并可能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限制贸易、加强稽查,甚至……重新评估濠镜的租借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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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尤其在范·德伦脸上停留了片刻:“明朝人这次,不像是在虚张声势。他们刚刚在海上碾碎了施文豹,在陆地压服了和硕特,那位皇帝在北方和西边似乎也取得了进展。他们的信心正在膨胀。而我们……我们的一些‘朋友’和生意伙伴,显然给了他们太多把柄。更麻烦的是,东宁府(日本)如今已是明朝一省,我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缓冲区和贸易中转地。”
卡瓦略男爵清了清嗓子,老迈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满:“总督阁下,与‘福泰昌’的生意,是商会多年来维持利润的重要来源。那些火器交易,也并非我们主动,更多是……中间人的行为。明朝人现在要把所有责任推给我们,这很不公平。至于租借地位……濠镜是我们用真金白银和协议换来的,明朝皇帝不能单方面毁约!”
“公平?协议?” 费尔南多总督嘴角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男爵,在远东,实力就是公平。明朝皇帝现在觉得他有实力重新制定规则。至于协议……当一方认为协议不再符合其利益时,协议就只是一张纸。别忘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名义上始终是大明的领土。而我们在整个东方,除了濠镜这一小块租借地,再无其他落脚点!”
他转向范·德伦,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同病相怜:“范·德伦先生,你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情况,似乎也不比我们好多少。你们在远东最近的据点远在柯枝(印度),失去东宁府的贸易线,对你们也是沉重打击。这次明朝清理门户,你们在‘福泰昌’这条线上的投入,恐怕也损失不小吧?”
范·德伦放下鼻烟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精明而警惕的光芒:“总督阁下所言极是。明朝的崛起速度,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他们的‘铁车’(铁路)、‘飞舟’、新式火器,还有那个神秘的格物院……都在显示一种危险的趋势。他们不再满足于我们提供奇珍异宝,他们想要技术,想要主导权。‘福泰昌’的倒台,切断了一条重要的情报和利益输送渠道。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加统一、更加强硬、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明帝国。我们在远东缺乏坚实的据点,这使得我们的处境……更为被动。”
“那您的建议是?” 一名葡萄牙船长忍不住问道,语气焦躁,“屈服?交出所有记录,接受他们的审查,然后眼睁睁看着贸易被卡死,利润被榨干?还是说,我们应该展示一下力量,让这些明朝人知道,大海,并不是他们说了算?”
“展示力量?” 卡瓦略男爵提高了声音,带着嘲讽,“用我们港内这十几艘商船和两艘老旧战舰,去对抗整个明朝水师?别忘了郑成功,他现在是明朝最忠实的猎犬!我们任何过激的举动,都可能给他,给明朝朝廷,送上最好的开战借口!我们在远东没有第二个濠镜可以依靠!”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 另一名商会理事愤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