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是。”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许翰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的脸色沉郁,那是士人见到不堪之物时特有的鄙薄与痛心。

“念。”

李锐把铳拍在公案上。

许翰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声音冷冽如刀:

“宣和七年冬,应州钱氏商号向金军西路军完颜粘罕部,私运精铁三千斤,用于打造破甲锥。”

“靖康元年春,钱氏粮行向代州金军输送粮秣五千石,供其南下围攻太原。”

“同月,钱氏助金虏搜捕逃散汉民,计得丁壮四百余口,妇人一百二十口,皆没为奴,其间妇人受辱致死者众……”

随着许翰一条条诵读,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半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最后化作惨白。

那一箱箱白银的光芒,此刻不再是买路钱,反而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

“冤……冤枉啊!”

钱半城猛地磕头,额头很快渗出了血:“上将军明鉴!草民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金虏凶残,刀架在脖子上,若是不从,阖族顷刻覆灭!我等心中,无日不念大宋,不念官家啊!”

“被逼无奈?”

李锐站起身,绕过公案,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压迫声。

一步,两步。

他走到钱半城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坨满身肥油的肉,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你给金虏送粮的时候,是被逼无奈。”

“你帮金虏抓捕同胞为奴的时候,也是被逼无奈。”

“那我想问问。”

李锐微微弯腰,声音平静得可怕:“你那五千石粮食,喂饱了金虏的战马,让它们有力气去踏碎我同胞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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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三千斤精铁,变成了金虏的箭镞,射穿了我大宋儿郎的胸膛。”

“这,也是无奈?”

钱半城浑身筛糠,牙齿咯咯作响:“将军……我是大宋子民,我是朝廷认可的员外……你不能杀我!这银子……我都给你!全都给你!”

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房契,哆哆嗦嗦地往李锐手里塞,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这都是常例……官场民间都是这么做的啊……”

“常例?”

李锐笑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短铳,黑洞洞的铳口顶在了钱半城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钱半城瞬间失禁,一股骚臭味在地板上弥漫开来。

“金虏杀我同胞,那是为了争天下,是狼吃羊。虽然酷烈,但那是外敌,老子杀回去便是。”

李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钉进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而尔等。”

“身为汉家子民,为了保住自家的富贵安乐,转过头去撕咬自己的同胞,比狼更贪,比狈更毒。”

“这就叫内应,叫奸细,叫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