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虎牢关北面官道上便传来震天的马蹄声与车轮滚滚的轰鸣。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浩浩荡荡向关城行进。
大军正中,一架由八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巨型鎏金战车格外醒目。战车四周树立着高达丈余的青铜包边木盾,盾面上镌刻着狰狞的饕餮纹。车上高悬一面玄黑大旗,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董”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董卓就站在这战车上。
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戎装:内衬乌金锁子甲,外罩玄色蟒纹战袍,腰间束着一条镶嵌七颗宝石的狮蛮带。头上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但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不怒自威的面容,以及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依旧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战车两侧,是四员西凉骁将:左边李傕、郭汜,右边张济、樊稠。四人皆顶盔贯甲,神色肃穆。再外围,是一万飞熊军——这些骑兵与并州狼骑截然不同,人马俱披重甲,连战马的面门都罩着铁制面帘,只露出两只眼睛。骑兵手中的长矛长达两丈,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如同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紧随其后的是四万西凉铁骑,身负轻甲,秩序井然。
大军后方,是五万步卒,列成整齐的方阵,步伐一致,踏地声如闷雷。
“相国,”李傕策马靠近战车,低声道,“前方就是虎牢关了。斥候来报,吕布将军、胡轸将军等已在关下列队相迎。”
董卓“嗯”了一声,目光越过重重军阵,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关城。他的视线在关墙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关外那片望不到边的联军大营,眉头渐渐皱起。
“二十万……”董卓喃喃道,“还真是看得起我董卓。”
战车继续前行。
虎牢关北门前,以吕布为首,胡轸、李肃、张辽、高顺等将分列两侧,身后是并州、西凉两军的将领、校尉,足有百余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当董卓的战车驶到关前百步时,吕布率先单膝跪地,抱拳高呼:“末将吕布,恭迎义父!”
“恭迎相国!”众将齐声。
战车停下。
董卓没有立刻下车。他站在车上,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将领,目光在吕布身上停留最久。这位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战神,多了几分狼狈。
再看胡轸、李肃,二人面色灰败,眼中满是忐忑。
张辽、高顺等并州将领,个个带伤。
而西凉军诸将,虽然没参与前几日的战斗,但站在吕布等人身旁,也显得神情萎靡——毕竟汜水关失守、华雄战死,对他们同样是沉重的打击。
董卓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下战车。
沉重的战靴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将心上。
吕布的头更低了。
他握着方天画戟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害怕董卓的责罚,更害怕董卓的失望。这位西凉枭雄,是唯一真正赏识他、重用他的人。
董卓走到吕布面前。
停下了。
“抬起头来。”董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吕布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董卓看到吕布眼中的血丝,看到那份深藏的屈辱,也看到那份尚未熄灭的战意。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第一次见到吕布时的情景——那时吕布还是丁原的义子,骑着一匹黄骠马,手持方天画戟,在洛阳城外与西凉军比武,连败李傕、郭汜、张济三将,威风不可一世。
就是那份傲气,那份睥睨天下的眼神,让董卓不惜用赤兔马、金银财帛、高官厚禄,也要将他收为己用。
“奉先,”董卓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伤得重吗?”
吕布一愣。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怒骂,责罚,甚至军法处置——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简单的问候。
“末将……”吕布喉结滚动,“皮肉伤,不碍事。”
“那就好。”董卓点点头,又转向胡轸、李肃,“文才,子敬,你二人能从汜水关带出一万两千弟兄,已是不易。起来吧。”
胡轸、李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慌忙叩首:“谢相国不罪之恩!”
董卓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起来。
他走到众将面前,环视一周,缓缓道:“这几日的事,我都知道了。华雄战死,汜水关失守,奉先损兵折将——都是败仗。”
众将心头一紧。
“但是,”董卓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董卓纵横沙场三十年,吃的败仗比你们打的仗都多!当年在凉州剿羌,我被围困在狄道,身边只剩十七骑,不也杀出来了?在河东讨黄巾,中了张梁的埋伏,三万大军只剩八千,不也挺过来了?”
他走到吕布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奉先,你记住,真正的猛将,不是从来没败过,而是败了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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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布浑身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义父……”他声音有些哽咽。
董卓又看向西凉诸将:“还有你们!华雄死了,就怂了?怕了?告诉你们,我西凉男儿的血性,不是靠一两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每一个活着的、死了的弟兄,用命拼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指向关外连绵的联军大营:“看到没有?二十万联军!十八路诸侯!他们为什么来?因为他们怕我!怕我董卓掌控朝廷,怕我西凉军横扫天下!所以他们要联合起来,要除掉我!”
董卓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关前回荡:“可他们忘了,我董卓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麾下的西凉铁骑,是在羌人的刀口下滚过来的!想让我死?可以!但得用命来换!用十倍、百倍的人命来换!”
众将听着,眼中的颓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战意。
李傕率先拔刀,高呼:“誓死追随相国!”
“誓死追随相国!”众将齐声,声震云霄。
董卓满意地点点头:“都起来吧。进关,议事。”
虎牢关,议事堂。
这座大堂本是关守的府邸正厅,如今被临时改作军议之所。厅内空间开阔,足以容纳数十人。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虎牢关周边地形图,图上用红黑两色标注着敌我态势。
董卓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西凉系和并州系的将领。虽然董卓有意调和两派矛盾,但多年的隔阂不是一两句话能消除的,双方依旧泾渭分明地分坐两边。
“说说吧,”董卓敲了敲桌面,“这几日,联军攻势如何?”
胡轸起身抱拳:“禀相国,自吕布将军夜袭失利后,联军连日猛攻。孙坚的长沙军攻东门,曹操的东郡军攻西门,公孙瓒的幽州军攻北门,蔡泽的江东军攻南门。四路轮番进攻,昼夜不息。”
李肃补充道:“联军攻城器械齐全,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应俱全。尤其是蔡泽军中的投石机,射程远、精度高,给我军造成不小伤亡。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自豪:“虎牢关不愧天下雄关,城墙坚固,地势险要。我军依托关防,以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御敌,五日内击退联军大小进攻三十余次,毙伤敌军至少两万,自身伤亡不足五千。”
董卓微微颔首:“不错。但联军势大,二十万人轮番进攻,我军也耗不起。可有破敌良策?”
厅内一时沉默。
吕布低着头,一言不发。自那夜惨败后,他变得沉默了许多,往日的骄狂收敛了不少,但眼中那团火并未熄灭,只是烧得更深、更暗了。
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面面相觑,他们擅长骑兵野战,对守城战并不精通。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相国,末将有一策。”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李肃。
董卓眼睛一亮:“子敬但说无妨。”
李肃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虎牢关与联军大营之间的开阔地带:“联军连攻数日不下,士气已渐疲。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人多,最大的弱点也是人多——二十万人,来自十八路诸侯,粮草调配、指挥协调皆是难题。”
他转身看向董卓:“末将以为,我军可遣一支精锐骑兵,趁夜出关,绕过联军正面,突袭其粮道。联军粮草多从酸枣转运,若断其粮道,二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董卓沉吟:“此计甚妙。但联军必有防备,派谁去合适?”
李肃正要答话,吕布忽然起身。
“相国,”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坚定,“末将愿往。”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吕布低着头,继续道:“末将前番损兵折将,罪该万死。请相国再给末将一次机会,末将必断联军粮道,戴罪立功!”
董卓看着吕布,良久,缓缓道:“奉先,你伤势未愈,还是……”
“相国!”吕布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末将的伤不碍事!若不能雪此奇耻大辱,末将宁可战死沙场!”
那眼神中的决绝与疯狂,让在座诸将都为之一凛。
董卓沉默了。
他知道吕布需要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戴罪立功,更是为了重新找回那份天下第一猛将的自信。
“好。”董卓终于点头,“给你五千并州狼骑,三日后出发。但要记住,此去只为断粮道,不可恋战,一击即走。”
“末将领命!”吕布重重叩首。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内:
“禀相国!关外联军大营异动!袁绍率众诸侯至关前,正在叫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