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的晨曦透过云母窗纱,在殿内青砖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何婉端坐镜前,任由宫女将最后一支凤钗插入发髻。铜镜中的女人眉眼沉静,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掩去了连日的苍白。
“陛下起身了吗?”她问,声音平和。
“已经在德阳殿候着了。”宫女低声回应,“只是……陛下今晨似乎有些不适,早膳只用了几口。”
何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常态。她起身,绯红深衣上的金线凤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九重衣摆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太后应有的威仪。
宫道两旁,虎贲军持戟肃立。这些西凉士卒的面孔何婉已经渐渐熟悉——那个脸上有疤的队正叫王胡,是凉州羌汉混血;那个总爱偷眼看她的小校才十七岁,叫李四郎。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她恐惧的噩梦;如今,却是她和儿子在这深宫中唯一的屏障。
德阳殿内,刘辩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在他额前轻轻晃动。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单薄,那身天子冕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见何婉进殿,他下意识想起身,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
“坐着。”何婉走上御阶,站在龙椅旁,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记住,你是皇帝。”
刘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小手在袖中攥紧。
百官陆续入殿。与半月前相比,朝堂明显空旷了许多。御史中丞皇甫嵩的位置空着——这位老将昨日上疏请辞,称病还乡;太常刘虞的席位也无人——他已被外放幽州牧。如今站在殿中的,多是董卓提拔的新贵,或是早早投效的旧臣。
辰时三刻,董卓入殿。
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绛紫朝服,腰佩金印紫绶,步履沉稳。行至御阶前,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臣董卓,参见陛下,太后。”
“太尉免礼。”何婉开口,声音清越,“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放在御阶下首——这个位置,离天子只有三步之遥。
董卓谢恩落座,目光扫过殿中百官。那些新贵们低头示敬,几个还留着清流风骨的老臣则别开视线。
朝议如常进行。新任尚书令刘颌出列,奏报冀州蝗灾及赈济事宜;河南尹李儒禀告洛阳城防加固进度;光禄勋王谦提议增设关卡以稽查行旅……每一项议罢,董卓都会微微颔首,百官便齐声称是。
直到最后,何婉缓缓开口:“本宫有一事,欲与诸卿商议。”
殿中顿时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自先帝驾崩,朝局动荡,幸得董太尉忠心为国,平定叛乱,安定社稷。”何婉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然太尉之职,虽位高权重,已不能彰其功。本宫与陛下商议,欲效仿古制,重设相国之位,总理朝政。”
死寂。
相国!那是萧何、曹参曾经担任的职位,位在三公之上,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光武中兴以来,此职虚设已近两百年!
董卓眼中贪婪之色尽显,却故作谦逊:“臣惶恐!臣何德何能……”
“太尉不必推辞。”何婉缓缓道。
随后他目光扫过百官:“此外,陛下年幼,学业未成,德行待修,需有德高望重之长者悉心教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董卓身上:“本宫思忖再三,欲效仿古时成王与周公之谊,请董相国为陛下仲父,教导圣学,辅弼朝政。不知相国意下如何?”
“仲父”二字如石投静水,在殿中激起波澜。
董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本以为今日最多是加封些虚衔,万没想到太后会主动提出如此殊荣——天子仲父,那是可与帝王分庭抗礼的尊位!
“臣惶恐!”董卓霍然起身,深深一揖,“臣何德何能,岂敢当此殊荣?陛下天纵英明,太后慈圣垂范,臣不过尽人臣本分,岂敢僭越?”
何婉面色不变:“相国过谦了。若无相国,岂有今日朝局之稳?陛下得相国教导,是本宫之幸,亦是社稷之福。”她转向刘辩,“陛下,你可愿意?”
刘辩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母亲,又看看阶下的董卓。何婉的眼神平静却坚定,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儿臣……”少年天子的声音细若游丝,“愿意。”
“臣有异议!”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转头,只见御史大夫赵谦颤巍巍出列,这位七旬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挺直佝偻的脊背,厉声道:“天子仲父,古之周公所任!董卓何人?西凉边将,纵有勤王之功,岂可僭居此位?此乃乱君臣之礼,坏朝纲法度!老臣恳请太后、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一片死寂。
董卓脸色阴沉的可怕。李儒见状,出列道:“赵大夫此言差矣。周公辅成王,正在幼主之时。今陛下冲龄,太后临朝,正需重臣辅弼。董相国功勋卓着,德高望重,为何当不得仲父之位?”
“功勋?”赵谦冷笑,“纵兵劫掠是为功?屠戮大臣是为勋?李儒,你也是读书人,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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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夫!”何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董相国之功,朝廷自有公论。陛下既已下诏,岂有朝令夕改之理?此事不必再议。”
她目光扫过殿中:“还有谁有异议?”
几个原本想附议赵谦的官员,在何婉的目光下低下头去。赵谦独自站在殿中,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先帝啊!老臣无能,眼见朝纲崩坏,奸佞当道,却无力回天啊!”
他猛地转身,摘下头上进贤冠,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殿中鸦雀无声。
退朝后,何婉没有直接回永安宫,而是带着刘辩来到御花园。春末的园中花开正艳,她却屏退左右,只留母子二人。
“母后……”刘辩终于忍不住,“为何……为何要让那董卓做儿臣的仲父?他……他杀了协弟,杀了袁太傅,杀了那么多人……”
何婉在石凳上坐下,招手让儿子过来。她轻轻抚摸着刘辩的脸,指尖冰凉:“辩儿,你恨董卓吗?”
“恨!”少年咬牙,“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母后也恨。”何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恨有用吗?袁隗恨他,结果被凌迟处死,九族诛灭。五千余人啊,从垂髫孩童到耄耋老人,一个没留。陈留王恨他吗?不知道,但他死了,被吕布亲手勒死,眼睛都没闭上。”
刘辩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