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正月十一,辰时。
洛阳城尚在寒冬的晨雾中未醒,西园军大营却已是一片肃杀。何进全身甲胄,猩红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立在点将台上,俯瞰下方列阵的五千精兵。刀戟如林,铁甲森森,士卒们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薄雾。
“后日操演,非同寻常!”何进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尔等须拿出十二分精神,让陛下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王师!”
“诺!”五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台下,袁绍与曹操并肩而立。两人皆着戎装,但神情迥异。袁绍面色凝重,曹操则眉头紧锁,目光在何进与宫城方向之间游移。
“本初,”曹操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此事不妥。太后突然召见,时机太巧了。”
袁绍点头:“昨日大将军刚定下三日后动手,今日太后就召见,确实蹊跷。但大将军执意要去,我等也不好强拦。”
“何不派一队亲兵随行?”曹操提议。
“太后诏书中明言‘只身入见,商议家事’,带兵恐授人以柄。”袁绍叹道,“大将军说,太后终究是他妹妹,不至于此。”
曹操冷笑:“宫闱之中,何来兄妹?只有权力。”
两人正说着,何进已从点将台上下来。他满面红光,显然对今日的安排极为满意。
“孟德、本初,西园军就交给你们了。”何进拍了拍两人的肩,“按计划,后日辰时三刻开拔入城,控制各门。待我从宫中出来,便发信号,一举拿下那些阉狗!”
袁绍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大将军,今日进宫,可否让我与孟德各带一千兵马,在宫门外接应?万一……”
“万一什么?”何进不悦,“本将军去见自己妹妹,还要带兵?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大将军!”曹操也劝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窦宪大将军当年何等威势,不也死于宫闱刺杀?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提到窦宪,何进脸色变了变。
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东汉名将窦宪,北击匈奴,勒石燕然,功高盖世。可最终却在奉诏入宫时,被宦官郑众设计擒杀,窦氏一族几乎被诛尽。
何进沉默片刻,终于松口:“罢了,那就……各带五百人吧。但只许在宫门外等候,不得入内。”
“诺!”袁绍、曹操齐声应道。
巳时初刻,何进的马车抵达南宫门。
宫门守卫见是大将军,不敢阻拦,开门放行。但袁绍和曹操的一千兵马,被拦在了宫门外。
“太后有令,今日宫禁,外兵不得入。”守卫校尉面无表情。
袁绍正要发作,何进从马车里探出头:“罢了,就在此等候。本将军去去就回。”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今日他特意穿了朝服——绛紫深衣,金线绣虎,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这是大将军的仪制,也是他权力的象征。
宫门缓缓关闭,将袁绍、曹操等人隔在外头。
曹操盯着那两扇沉重的宫门,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本初,你看那守卫校尉——眼神闪烁,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袁绍也察觉了异常:“不对劲。往常宫门守卫见大将军,无不躬身行礼。今日这些人,站得笔直,眼神里……有杀气。”
“要不要硬闯?”
“不可。”袁绍摇头,“若太后真是正常召见,我们擅闯宫禁,就是谋逆大罪。先等等,看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嘉德殿内,安静得诡异。
何进迈进殿门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常太后召见,殿内总有宫女宦官侍立,今日却空荡荡的,只有殿深处那道珠帘后,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臣何进,参见太后。”他按礼制行礼。
珠帘后传来何婉的声音,有些沙哑:“兄长来了,坐吧。”
有宦官搬来坐席,放在殿中。何进坐下,环顾四周。殿内烛火通明,却莫名有一股阴冷之气。殿角的青铜熏炉里燃着香,烟气袅袅……
“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所为何事?”何进试探着问。
珠帘后沉默片刻,才道:“听闻兄长近日与王允等人走得近,要行大事?”
何进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太后明鉴,臣确有此意。阉党祸国,人神共愤。臣受先帝托孤之重,自当为陛下扫清奸佞,还朝堂以清明。”
“好一个‘扫清奸佞’。”何婉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兄长打算如何处置张让等人?”
“按律当斩!”何进毫不犹豫,“十常侍及其党羽,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何婉的声音在颤抖,“兄长可知,张让侍奉先帝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赵忠、段珪等人,也都是宫里的老人了。难道……就不能网开一面?”
何进霍然起身:“太后!阉党之祸,遗毒深远!桓帝时党锢之祸,多少忠臣良将死于非命?先帝时卖官鬻爵,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这些都是这些阉狗干的好事!太后心善,但此事关乎社稷存亡,绝不能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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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今日臣就把话说明白了——三日后,臣就要率兵入宫,清君侧,诛阉党!太后若念及兄妹之情,就当支持臣,而不是为这些阉狗求情!”
珠帘后,何婉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兄长果然要动手了。而且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兄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本宫也直说了——张让等人,本宫要保。”
何进愣住了:“太后说什么?”
“本宫说,”何婉一字一顿,“十常侍,本宫保定了。兄长若执意要杀他们,就先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何进又惊又怒,“婉儿,你糊涂!这些阉狗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是在利用你!等利用完了,就会像对待前朝太后一样,把你扔到冷宫里去!”
“那也比被自己的兄长架空,做个傀儡太后强!”何婉尖声道,猛地掀开珠帘,走了出来。
她今日未施粉黛,面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绝望与疯狂。
“兄长,这些年,我受够了。”她盯着何进,声音发颤,“我受够了你的颐指气使,受够了你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受够了所有人都说‘何太后不过是大将军的提线木偶’!我是太后!是国母!不是你的棋子!”
何进看着妹妹,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那个对他敬畏有加,百依百顺的妹妹……不见了。
眼前这个女人,眼神凶狠,面目狰狞,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所以,”何进声音沉了下来,“你今日召我入宫,不是商议,是摊牌?”
“是。”何婉挺直脊背,“兄长若肯罢手,交出兵权,安心做个富家翁,我保你一生富贵。若不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但很快被决绝取代:“那就别怪妹妹无情了。”
话音未落,殿内异变陡生!
两侧帷幔后,突然冲出数十名甲士!他们手持刀剑,瞬间将何进围在中央。与此同时,殿门轰然关闭,门外传来铁链锁门的声音。
何进大惊,猛然后退,手按剑柄:“何婉!你要干什么?”
张让从屏风后转出,脸上带着谄媚又阴狠的笑:“大将军息怒。太后也是迫不得已。只要大将军交出兵符,写下辞官表,奴婢保证,绝不动大将军一根汗毛。”
“阉狗!”何进目眦欲裂,拔剑出鞘,“原来是你搞的鬼!婉儿,你看看,这就是你要保的人!他们在利用你!等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何婉别过脸去,不敢看兄长的眼睛。
张让笑道:“大将军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奴婢等人只想活命而已。只要大将军肯罢手,大家相安无事,岂不美哉?”
“美哉?”何进狂笑,“我何进堂堂大将军,岂会向你们这些没根的东西低头!有本事就杀了我!但我告诉你们——宫门外,袁本初、曹孟德带着一千精兵等着!我若午时不出,他们就会攻进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这话戳中了张让的痛处。他脸色一变,但强作镇定:“大将军说笑了。袁绍、曹操再大胆,也不敢擅闯宫禁。何况——”他阴阴一笑,“车骑将军此刻,应该已经到西园军大营了。有太后诏书在手,西园军群龙无首,谁敢造次?”
何进浑身一震:“何苗?他也参与了?”
“车骑将军深明大义,知道孰轻孰重。”张让笑道,“大将军,认命吧。现在写下降表,还能保全性命。若执迷不悟……”
他使了个眼色,甲士们又逼近一步。
何进环顾四周,心知今日难逃一劫。但他生性桀骜,岂肯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