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丘的城门在身后轰然闭合,张梁几乎是瘫软在亲卫的搀扶下,滚鞍落马,脚下的青石板路冰冷湿滑,不知是夜露,还是先前溃兵涌入时践踏留下的、尚未凝结的血污。
耳边嗡嗡作响,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伤兵的哀嚎,溃卒惊魂未定的哭喊,军官气急败坏的叱骂,马蹄慌乱踢踏的杂音,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狂乱节奏,猛烈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窒息般的钝痛……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罗网,死死缠裹着他的魂魄。
“大帅!大帅!”有人急切地呼唤,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
张梁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左校那张沾满烟尘血垢、却依旧竭力保持镇定的脸,还有郭大贤惊惶未定的眼神,以及羊徽那张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忧急的面庞。他们身后,是簇拥着的、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卫,以及从城门洞一直蔓延到远处街巷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溃兵。这些士卒个个丢盔卸甲,衣袍破烂,许多人身上带伤,互相搀扶着,或直接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有欢呼,没有振奋,只有一片劫余的死灰之气,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空,比秋夜的寒意更刺骨。
“大帅,此处不宜久留,请速回将军府!”左校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城门附近太混乱了,溃兵还在不断涌入,随时可能引发更大的骚乱甚至踩踏。
张梁被半扶半架着,踉踉跄跄穿过混乱的人群。所过之处,士卒们纷纷下意识地避让,他们看向这位曾经威震豫州、悍勇无匹的“人公将军”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敬畏与狂热,而是混杂着恐惧、怀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败军之将,何以言勇?十万大军,一朝尽丧,这样的统帅,还能带给他们生路吗?
这种无声的质询,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切割着张梁残存的尊严。他猛地甩开搀扶的亲卫,挺直了腰杆,想要维持住最后的威严,但脚步虚浮,胸口那股烦恶欲呕的感觉愈发强烈。
将军府很快到了。这座原本属于当地豪强的宅院,被张梁占据后充作帅府,此刻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留守的少量士卒和文吏面色惨白,显然已被城外的惨败和溃兵的涌入吓破了胆。
张梁踏入正堂,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陈灰、汗臭和隐隐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走到主位,却并未坐下,只是用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沉重的椅背,指节捏得发白。左校、郭大贤、羊徽跟了进来,示意亲卫关闭堂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喧嚣,只留下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还……还剩多少人?”张梁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沙砾摩擦。
左校与郭大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难以启齿的沉重。最后还是左校硬着头皮,涩声回禀:“大帅,溃兵入城者虽众,但建制全失,混乱不堪。末将与郭、羊二位将军尽力收拢,又清点了城中原本留守兵马……能战者,满打满算,恐……恐不足两万之数。且兵甲不全,士气……士气已然崩沮。”
“两万……”张梁重复着这个数字,眼前猛地一黑,喉头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却激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十万大军!整整十万大军啊!那是他纵横冀州的底气啊,是大哥张角寄予厚望的冀州屏障!不过半日功夫,竟只剩下这区区两万惊弓之鸟?
“李大目……黄龙……车猛……边胥……寇臣……”他一个一个念着那些或葬身火海、或阵前授首、或不知所踪的将领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切割。尤其是李大目,那张豪爽大笑的脸……最后死无全尸!
“废物!都是废物!!”张梁猛地一拳砸在椅背上,坚硬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愤怒、羞耻与不甘而扭曲变形,“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啊!怎么就败了?怎么就败得这么惨?那蔡泽……那蔡泽难道是妖魔不成?”
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在堂中来回疾走,身上的甲叶哗啦作响,却更添烦躁。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此彻底、如此耻辱的溃败!他张梁自随大哥起兵以来,何曾吃过这样的大亏?这让他有何面目去见大哥?有何面目面对那些战死的兄弟英灵?又有何面目,坐在这“人公将军”的位置上?
强烈的自我怀疑和滔天的愤懑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止步,回头死死盯着左校三人,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这斥丘城,还能守吗?”
堂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郭大贤性情急躁,此刻更是方寸大乱,闻言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大帅!斥丘非雄城,城墙虽高,却年久失修!城中粮草,先前多用于供应大军出征,存余本就不丰,如今骤然多了这么多溃兵,恐怕支撑不了几日!官军新胜,气势正盛,必定趁势猛攻!以我军眼下这士气,这兵力,如何能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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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急,上前一步:“末将以为,守是死路一条!唯有趁官军合围未稳,立足未定,连夜集结精锐,拼死向西或向北突围!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若等官军修好营垒,打造好攻城器械,将这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到那时军心更加涣散,粮草耗尽,想走都走不了了!”
左校沉默片刻,虽不似郭大贤那般激动,但话语同样沉重务实:“郭将军所言……虽显仓促,却不无道理。斥丘确非久守之地。我军新败,士卒胆寒,如惊弓之鸟。官军蔡泽部虽经苦战,但观其用兵,章法严谨,后劲绵长,必不会给我军喘息之机。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乏粮秣,士气日堕,确非良策。突围……虽险,却是绝境中或可一搏之路。”
两人的意见出奇一致——弃城突围,而且是立刻就突,趁乱、趁夜、趁敌军尚未完全扎稳口袋。
“突围?突围?”张梁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刺耳。突围,意味着放弃城池,意味着承认彻底失败,意味着像丧家之犬一样被官军追着跑!他张梁何时沦落到这种地步?可是,不突围,又能怎样?守?拿什么守?两万丧胆之兵,对抗数万挟大胜之威的虎狼之师?
他心乱如麻,暴躁地挥着手:“突围!突围!说得好听!往哪里突?西面是邺城方向,官军曹操作战沉稳,岂会没有防备?北面?北面是……是下曲阳,二哥那里情况也未可知,路途遥远,官军骑兵众多,我等步卒为主,拖着这些溃兵,能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吗?恐怕未到半路,就被追上了!”他越说越觉得前景黯淡,那种无力感和绝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
“可是大帅,守亦是死啊!”郭大贤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守是坐以待毙,突围是九死一生!这……这……”张梁痛苦地抱住头,陷入了左右皆绝境的巨大恐慌和焦虑之中。他输不起,真的输不起了。这一仗已经把他的老本和心气都快输光了。
就在气氛僵滞、几乎令人窒息之时,一直紧锁眉头、沉默倾听的羊徽,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年轻人的清亮,但在死寂的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大帅,郭将军、左将军,末将以为,此刻贸然突围,实是取死之道。”
“嗯?”张梁猛地抬头,郭大贤和左校也疑惑地看向这个平素以勇毅果敢着称的年轻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