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吏压低声音:“府君可晓以利害。蔡将军军令森严,若办不成,恐怕……”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届时不止府君,郡府上下,恐怕都难逃干系。”
堂中众吏闻言,个个面色惨白。
另一名中年文吏也道:“程先生虽性情冷峻,但心怀百姓。前番献策守城,亦是为此。如今两万八千将士渡河北上,是为平黄巾、安冀州,救百万生灵。若以此相求,或能动之。”
何均如抓住救命稻草,猛地一拍案几:“对!对!速请程先生!不——我亲自去请!”
他整了整衣冠,虽仍狼狈,但总算恢复了三分太守威仪。带上一众郡吏,匆匆出门。
濮阳城东,一处清静宅院。
院中古槐如盖,绿荫满地。程昱正坐于树下石凳,手持竹简,静静阅读。他年近四十,身材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如石刻,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着寻常布衣,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敲门声急促响起。
程昱眉头微皱,放下竹简。仆役开门,何均带着一众郡吏涌入院中,将小小庭院挤得满满当当。
“程先生!救命啊!”何均未及站稳,便拱手作揖,声音凄惶。
程昱起身,神色淡然:“府君何事如此慌张?”
何均语无伦次地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涕泪横流:“蔡将军只给两日时间……两日啊!若办不成,下官这颗人头不保不说,耽误大军渡河,冀州百姓又要多遭多少劫难!先生,此非为我一人性命,乃关乎两万八千将士渡河大业,关乎冀州百万生灵啊!”
他竟“扑通”跪下:“先生前番保全东郡,功德无量。今番若能助大军渡河,更是功德无量!求先生相助!”
堂下郡吏见状,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求程先生相助!”
院中寂静,只闻风声过槐叶的沙沙声。
程昱冷眼看着这一地跪着的人,目光从何均涕泪横流的脸上扫过,从众吏惶恐不安的眼中掠过。他沉默良久,终于轻轻一叹。
“罢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如此,昱便尽力一试。”
何均大喜,几乎要磕头:“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程昱却已转身入屋,取出笔墨绢帛,铺在石桌上。他略一沉吟,笔走龙蛇,一连串指令跃然纸上。
“第一,”他边写边说,声音清晰有力,“即刻张贴告示于四门及沿河村落:朝廷大军北渡平贼,征募船工民夫。酬劳加倍,每日结算。战后另有赏赐,有功者可由郡府推荐入军或为吏。”
“第二,郡府所有吏员分赴各乡,以官府名义征调一切可用船只,无论渔船、商船、渡船,皆记录在册,标明船主、尺寸、状态。战后按船只损耗,由朝廷补偿。”
“第三,开郡仓取粮,于白马津渡口设粥棚三处。凡应募者,其家人每日可至粥棚领口粮,确保无后顾之忧。”
“第四,召集城中工匠,即刻赶赴渡口,修缮破损船只。所需木料、麻绳、桐油,由郡府供给。”
“第五,组织民夫清理渡口,修筑临时码头,准备火把、绳索等渡河用具。”
他放下笔,将绢帛递给何均:“照此办理。今日午时前,我要在渡口见到第一批人手物资。”
何均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连连应诺。一众郡吏也精神大振,各自领命而去。
程昱望着众人匆忙背影,目光深邃。他唤来仆役:“备车,去白马津。”
白马津渡口,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程昱坐镇临时搭起的草棚中,面前摆着长案,上面铺着河图、船册、名簿。他神色冷峻,指挥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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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一出,沿河百姓起初迟疑观望。黄巾之乱以来,官府威信扫地,所谓“征募”往往成了强征。但见粥棚真设了,真舍粥;见先应募的船工真领到了钱粮;又听说这是蔡泽将军的部队——南阳大捷、火烧波才的蔡将军,名声已传至黄河两岸。
渐渐,人开始聚集。
老船工带着儿子来了,他们世代在黄河摆渡,熟悉每一段水道;渔夫撑着破船来了,虽不能载兵马,但可运物资;青壮农民来了,有力气,肯干活;甚至有些读过书的士子也来了,愿做文书算账之职。
程昱将人手编组:船工一组,工匠一组,民夫按体力分三组,文书一组。各组设头目,层层负责。又令郡吏分驻各处,监督执行。
船只陆续汇集。有从芦苇荡里拖出的旧船,有从支流驶来的渔船,有商贾献出的商船。工匠日夜修缮,叮当声不绝于耳。
至次日黎明,白马津已集结大小船只一百二十余艘,其中可载战马的大船三十艘,中等渡船五十艘,小船四十余艘。船工民夫三千二百余人,粮草五百石,麻绳、火把等物资堆积如山。
整个渡口井然有序,虽人声鼎沸,却忙而不乱。程昱坐镇中枢,一切调度井井有条。
何均看在眼里,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事情办成了,人头保住了;忧的是万一其中有所差池,人头依旧难保。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把程昱带上。
第二日一早,他拉着程昱同去见蔡泽。
“程先生,此事皆由你主持,自当由你向蔡将军禀报。”何均满脸堆笑,“下官从旁补充即可。”
程昱看他一眼,看透了他那点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淡淡道:“随府君之意。”
渡口军前,旌旗招展。
蔡泽早已得到凌操汇报,知渡河准备进展顺利。此刻见何均、程昱前来,目光自然落在后者身上。
此人立于喧闹渡口,却如古松独立,沉静肃穆。布衣简饰,气度不凡。蔡泽心中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何均躬身道:“蔡将军,下官幸不辱命!船只、民夫、粮草皆已齐备!”他侧身一指程昱,“此皆程先生统筹调度,昼夜辛劳所致。具体事宜,将军可随时问询程先生。”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功,又留了退路——若有问题,那是程昱的具体操作。
蔡泽不理会何均那点小心思,只对程昱拱手:“有劳先生。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程昱还礼:“东郡程昱,字仲德。”
蔡泽眼睛一亮。果然是程昱!历史上曹操的重要谋士,以刚戾果决着称,有“程昱之胆,犹过于贲育”之誉。没想到在此相遇,且是以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