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吴安脚步沉重地回到府中,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将腰间一枚常伴的玉貔貅扯下,狠狠摔在地上,玉屑四溅。他将一封以朱笔在封面做了标记的信函,重重地拍在吴氏和蔡泽面前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信函纸质考究,措辞甚至带着几分虚伪的“文雅”,先是对蔡家能制出如此佳盐表示“钦佩”,继而“委婉”地提出,希望蔡家能“明事理”,将盐场的“经营之权”交由他们来“代为操持”,蔡家可保留三成干股,并“承诺”保障安全。落款是一个并不显赫的名字,但送信之人那看似谦卑实则倨傲的态度,以及“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其背后主人与郡丞大人的姻亲关系,让这封信的重量,变得无比沉重。
这已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带着官面背景的、赤裸裸的巧取豪夺!
“欺人太甚!真真是欺人太甚!”吴氏看完信,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恐惧,“他们……他们这是看准了我们势单力薄,要生生将我们剥皮拆骨,吞得连渣都不剩啊!”
蔡泽默默地拾起那封如同烙铁般的信函,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冰凉。他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完,初时,眼中确有寒芒骤现,如利剑出鞘,但转瞬之间,那锋芒便收敛殆尽,归于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他将信函轻轻放回案上,抬眼看着忧惧交加的母亲,以及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舅舅,声音清晰而平稳,仿佛能定住这满室的惶惑:
“阿母,舅父,事已至此,愤怒与恐惧皆于事无补。示弱与退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进而变本加厉,直至将我们彻底碾碎。我们必须直面这风浪,而且要寻找到一棵真正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投向了吴县方向那无形的权力中心:“吴郡之地,豪族林立,但真正能屹立数百年,连郡守亦要礼敬三分的,无非顾、陆、朱、张四姓。”
他转过身,窗外的天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其中,顾氏一门,以儒学传家,门风清正,名满海内,更与洛阳清流声气相通,是真正的士林领袖。若能得顾氏些许青睐,哪怕只是一言半语的关切,眼前这些魑魅魍魉,必然投鼠忌器,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吴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顾氏门第高华,向来注重清誉,我等商贾之事,恐怕难以入其法眼,更遑论请动他们出面回护?”
“正面叩门,自然千难万难。”蔡泽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但父亲在洛阳为郎官时,与海内大儒蔡伯喈公往来密切,颇有同宗之谊。而蔡公,正是顾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顾元叹(顾雍)的恩师。我们或可借蔡公之缘,尝试叩响顾氏之门。”
他看向吴安,语气决断:“舅父,烦请您立刻准备一份厚礼,既要显诚意,又不可流于俗套,以父亲的名义,我们去拜会蔡邕蔡公。此次,我必须同往。能否说动蔡公,关乎我蔡家能否在这江东之地,真正求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