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将是血雨腥风。
“这些……这些都是你分析出来的?”蔡质声音发干。
“是。”蔡泽点头,“父亲,时局已如累卵。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蔡质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为父……明白了。待开春后,便上表称病致仕。”
他握住儿子的手,眼中满是复杂:“景云,你……你比为父看得远。这洛阳,这朝堂……确实不是久留之地。”
“父亲能想通便好。”蔡泽松了口气,“待父亲致仕,我们一同返乡。吴郡虽不比洛阳繁华,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正是养老佳处。”
父子二人又商议许久,直至午后。
接下来的半月,蔡泽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返乡事宜。
未央宫,温室殿。
殿内铺设着暖玉地砖,四角铜兽香炉吐着安神的青烟。虽已入春,但洛阳的夜晚依旧寒气逼人,殿中却温暖如初夏。
汉灵帝刘宏斜倚在柔软的锦榻上,身上盖着白虎皮褥,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刚刚服下太医令调制的汤药,那股苦涩还萦绕在舌根。黄巾平定后,这位年轻天子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只有最亲近的几位宦官知道,陛下这些年纵情声色早已掏空了底子,如今心头大患一去,那口气一松,沉疴便如山倒。
赵忠侍立在榻旁,双手拢在袖中,眉眼低垂。这位中常侍今日当值,穿着暗紫色常服,面白无须,神态恭谨得如同泥塑木雕。
殿中只有君臣二人,以及更漏缓慢的滴答声。
良久,灵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深沉的意味:“赵忠。”
“老奴在。”赵忠连忙躬身。
“蔡泽……离京几日了?”
“回陛下,整三日了。按行程,此刻应已过成皋。”
“嗯。”灵帝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绘着日月星辰、仙鹤祥云,在烛火中明明灭灭,“你说……朕为何要给这蔡景云,如此厚遇?”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赵忠心中微凛。他侍奉这位天子多年,深知陛下看似荒嬉,实则心思深沉,每有非常之问,必有非常之思。
“老奴愚钝。”赵忠将腰弯得更低,“陛下天恩浩荡,厚赏功臣,自是圣主明君所为。蔡泽少年英才,立下不世之功,理当厚赏。”
灵帝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场面话……赵忠,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还跟朕说场面话?”
赵忠额角渗出细汗,连忙跪倒:“老奴不敢!”
“起来吧。”灵帝摆摆手,“朕没怪你。只是今夜……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骠骑将军朱儁,食邑一万两千户;车骑将军皇甫嵩,八千户;征西将军董卓,两千户……还有孙坚、曹操,个个封侯拜将,赏赐堆积如山。满朝文武都以为朕是高兴过了头,是也不是?”
赵忠不敢接话。
“他们不懂。”灵帝缓缓坐起身,赵忠连忙上前搀扶,将软枕垫在他身后,“黄巾之乱,动摇国本。张角那妖道能一呼百应,说明什么?说明民心已失,朝廷威信已衰。朕这个天子……在百姓心中,还不如一个装神弄鬼的方士。”
这话说得极重,赵忠吓得又要跪倒,被灵帝眼神制止。
“好在,天不亡汉。”灵帝的目光变得锐利,“出了朱儁、皇甫嵩这些宿将,更出了蔡泽这个异数。十六岁啊……赵忠,你十六岁时在做什么?”
赵忠小心答道:“老奴十六岁刚入宫,在暴室做些杂役。”
“是啊。”灵帝慨叹,“寻常人十六岁,尚在懵懂。可这蔡泽,十六岁便敢散尽家财募兵,十七岁随军转战千里,十八岁封侯拜将,凭一己之力灭了黄巾五十万大军——卫青十七岁初战,霍去病二十岁封冠军侯,也不过如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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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圣明。”赵忠谨慎附和,“蔡泽确有古之名将之风。”
“不只是能打仗。”灵帝摇头,“你可知,此次封赏,谁最让朕意外?”
“老奴不知。”
“就是这蔡泽。”灵帝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德阳殿上,朕亲口许他安东将军、吴侯,食邑四千户。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喜不自胜,叩谢天恩。可你猜他怎么着?”
赵忠回忆着当日情形:“蔡泽……似乎辞让了?”
“何止辞让!”灵帝竟笑出声来,“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少年得志,若无沉潜之心,终将反受其害。求朕收回安东将军印绶,让他回吴郡做个校尉!”
赵忠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这……老奴当时不在殿中,竟不知有此事。”
“是啊。”灵帝感慨,“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竟主动推辞。后来朕许他吴郡太守,他接受了,却又主动献出两千户食邑……赵忠,你说说,这是为何?”
赵忠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老奴以为,蔡泽或许真是……少年心性,想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灵帝失笑,“若只为衣锦还乡,何必辞去安东将军?何必献出食邑?他这是……以退为进啊。”
他看向赵忠,目光深邃:“此子年方十八,立下不世奇功,却无半点骄矜之气。识大体,知进退,懂分寸。德阳殿上那一番做派,既全了朕的脸面,又避开了朝堂锋芒,更在袁隗那些人面前表明了态度——你们看,我蔡景云无心争权,只想回乡做个富家翁。”
赵忠听得心中暗惊。他原本以为蔡泽只是运气好、会打仗,没想到陛下对其评价如此之高。
“更难得的是……”灵帝的声音低了下来,“此子在朝中,毫无根基。”
这句话,让赵忠猛地抬头。
“蔡质不过是个四百石的议郎,蔡邕虽是名士,却因得罪宦官被流放朔方,至今未归。”灵帝缓缓道,“蔡泽背后,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没有外戚的姻亲,更没有……宦官的背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有的,只是朕的恩宠,只是那份军功,只是那八千江东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