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帝仰头看了看他,抬手虚扶:“起身,近前说话。”
董卓依言上前两步,微微躬身,不敢与天子平视。
“朕听闻,”灵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几位大臣听清,“你在冀州时,虽有小挫,然能戴罪立功,为朱儁建言献策,方有斥丘之捷。很好!”
董卓闻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连忙道:“全赖陛下天威庇佑,朱公调度有方,将士用命!卓……卓不过尽了本分,往日过错,惶愧不已,焉敢居功!”他这话说得有些急切,既表忠心,也不忘将功劳归于上峰,姿态放得颇低。
灵帝微微颔首,似乎对这番表态还算满意。“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临阵斩将,亦是实打实的功劳。朝廷赏功罚过,自有法度。”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正式:“擢东中郎将董卓为征西将军,封斄乡侯,食邑两千户。另赐黄金千斤,锦缎三千匹,骏马五十匹,以彰汝功,慰汝麾下西凉健儿之苦劳。”
董卓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响声。“臣董卓,叩谢陛下天恩!” 他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深深拜伏下去,“陛下不念臣旧过,反赐殊荣,卓……卓纵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恩德之万一!此后必恪尽职守,为陛下镇守西陲,扫荡不臣!”
他抬头时,虎目之中竟隐有泪光闪烁,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作态于君前。那粗豪的面容因激动而更显赤红,虬髯微微颤动。
灵帝垂目看着跪伏在地的董卓,片刻,温言道:“爱卿请起。西凉乃国家藩屏,羌胡不靖,日后还需爱卿这样的宿将为之镇抚。望卿勿负朕望。”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董卓再拜,方才起身。
“你就是蔡泽?”灵帝的声音中带着好奇,也带着审视。
蔡泽出列,躬身道:“臣蔡泽,拜见陛下。”
灵帝缓步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将领。
今日蔡泽未着戎装,而是一身朝服:头戴进贤冠,冠梁三,以青绀为缨;身着黑色深衣,领袖缘以锦边,腰束革带,佩青绶,悬银印。虽是一身文官打扮,但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气度,以及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依旧透出一股武将特有的英气。
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分明。虽只有十八岁,但眉宇间不见稚气,只有历经沙场淬炼后的沉稳与坚毅。站在那里,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小觑。
灵帝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少年英雄!朕记得,去岁腊月,朱爱卿向朕密奏黄巾之事时,曾举荐一人,言此子虽年轻,却见识不凡,愿散尽家财募兵平乱——便是你吧?”
“正是微臣。”蔡泽躬身。
“那时朕封你为骑都尉。”灵帝回忆着,“说实话,当时朕并未抱太大期望。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募得多少兵?能打什么仗?”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激动:“可你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八千江东子弟,随朱爱卿南征北战,克宛城,斩张曼成;火牛烧长社,逼得波才自刎;在冀州更是亲率部下,斩杀张角三兄弟!这一路算下来,死在你这八千兵手中的黄巾贼寇,不下五十万了吧!”
灵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当年绛侯(周亚夫)平定七国之乱,亦未必有你这般战绩!从一介布衣,到安东将军、吴侯,十八岁的县侯,食邑四千户——我大汉开国四百年来,你也算是头一位了!”
这番话,把蔡泽抬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殿中众臣无不侧目,有人钦佩,有人嫉妒,更有人暗中咬牙。
蔡泽却神色平静,躬身道:“陛下过誉。臣之功,全赖陛下洪福,朱公调度,将士用命。臣不过是适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
“适逢其会?”灵帝摇头,“天下适逢其会者多矣,可能抓住机会、立下不世之功的,少之又少。”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蔡泽,如今黄巾已平,天下复定。你年方十八,便已是安东将军、吴侯,食邑四千户。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让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蔡泽,想听听这位少年得志的将军,会有怎样的雄心。
蔡泽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回陛下,黄巾虽平,然天下未靖。北有乌桓、鲜卑、匈奴为患,屡犯边塞;东有山越时常掳掠乡里,百姓苦不堪言;西凉羌乱更是愈演愈烈,已成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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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铿锵:“臣愿为陛下戍边平贼,荡寇安民!他日若有机会,愿效冠军侯故事,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扬我大汉天威于塞外!”
这番话,豪情万丈,正气凛然。殿中不少武将听得热血沸腾,文臣亦暗暗点头——此子不仅会打仗,更有大志向。
灵帝眼中闪过欣赏之色,点头道:“好志气!不愧是少年英雄!朕……”
他正要继续说,蔡泽却忽然躬身,声音陡然一转:“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蔡泽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灵帝:“陛下,臣从一介布衣,一跃成为安东将军、吴侯,食邑四千户,全赖陛下洪恩,朝廷厚赏。然臣家乡有句俗语:少年得志,若无沉潜之心,终将被名声所累,反受其害。”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蔡泽。
灵帝也愣住了,他本以为蔡泽会趁热打铁,表忠心,求重任,没想到……
蔡泽继续道,声音平静而诚恳:“臣年方十八,虽侥幸立下微功,然自知阅历浅薄,才具有限。安东将军位高权重,非臣所能胜任。若久居此位,恐误国事,亦损陛下识人之明。”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全场哗然的话: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安东将军印绶,允臣回吴郡,任一部校尉,为家乡父老略尽绵力。”
“什么?”
“他疯了吗?”
“安东将军不做,要做校尉?”
惊呼声四起。就连朱儁、皇甫嵩都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蔡泽。
灵帝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失笑道:“蔡泽,你……你这是何意?别人都是水往高处流,你怎的反其道而行?方才还说要做朕的霍去病,封狼居胥,怎么转眼就要去做个小小校尉?”
朱儁也忍不住上前,低声道:“景云,莫要胡言!朝廷有三互法,你就算要做校尉,也去不了吴郡!”
蔡泽却神色不变,向朱儁行了一礼,然后对灵帝道:“陛下,朱公所言极是。然臣请回吴郡,实有深意。”
“哦?什么深意?”灵帝来了兴趣。
“其一,”蔡泽正色道,“黄巾虽平,然江东之地,黄巾余孽犹存,山越更是猖獗。臣在军中日久,深知剿匪安民,非一朝一夕之功。若能回吴郡,整合乡勇,清剿残匪,抚慰百姓,也算是为陛下分忧。”
“其二,”他顿了顿,“臣终究年轻,虽立微功,却自知才德不足以居高位。安东将军,非臣所能胜任。与其尸位素餐,不如退而求其次,做一校尉,脚踏实地,积累阅历,他日或能真正为国效力。”
“其三……”蔡泽忽然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臣也有一点小小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