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暗度陈仓

曲阳,地公将军府。

烛火彻夜未熄,将张宝那张与张角有七分相似却更加阴沉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独自坐在帅桉后,手中紧攥着一卷以火漆密密封存的绢书——那是两个时辰前,王当派死士冒死穿越汉军封锁线送来的密信。

信不长,只有几十字,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烫得他心头发颤。

“地公将军钧鉴:广宗被围七日,八万汉军四面深沟高垒,昼夜袭扰。大贤良师……病势日沉,恐难久持。望将军尽早前来主持大局,迟则生变。王当顿首。”

张宝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绢书在掌中皱成一团。

大哥……

那个在他心中如神只般的存在,那个带领百万信众掀起这滔天巨浪的兄长,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吗?

还有梁弟……

斥丘兵败的消息三日前就已传到曲阳,但具体细节不详。只知张梁二十万大军溃败,汉军阵斩黄巾大将数十员。梁弟是死是活?若死,尸骨何在?若生,为何至今音讯全无?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不能问,更不能说。

因为他是地公将军,是曲阳十万将士的主心骨,是广宗十几万军民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稳,必须硬,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天公将军安然无恙,人公将军只是暂退,黄天的事业,远未到绝境。

“将军。”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小心翼翼。

张宝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神情已恢复往日的冷硬:“讲。”

“众将已在议事堂集结。”

“知道了。”张宝起身,将手中皱巴巴的绢书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绢布,迅速蔓延,转眼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团灰烬看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身上的杏黄战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书房。

议事堂内,二十余名黄巾军将领分列两旁。

张宝步入堂中,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深夜召集,是有紧急军情。”

堂内顿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斥丘那边,有确切消息了。”张宝顿了顿,刻意让语气显得平淡,“梁弟率军与汉将蔡泽激战数日,初时占优,斩敌甚众。然汉军援兵骤至,火牛冲阵,我军措手不及,伤亡……不小。”

渠帅刘循——一个年约四十、面皮焦黄如橘皮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将军,人公将军他……可还安好?”

张宝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梁弟率亲卫突围,现应已至安全处休整。待重整兵马,不日便可再战。”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张梁在哪儿,也没说具体情形。但众将听来,至少人公将军还活着,心中稍安。

“那广宗……”另一员将领迟疑道,“天公将军那边……”

“大哥坐镇广宗,城高粮足,汉军虽众,一时难下。”张宝语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然,朱儁老贼狡诈,知强攻难克,改为围困。广宗虽固,若无外援,日久必生变故。”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冀州地图前,手指点在广宗位置:“王当将军七日来三度传信,言城中军心尚稳,物资尚足,然——汉军围城日久,恐生内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广宗划向曲阳:“故,我军必须出兵,解广宗之围。”

此言一出,堂内议论声起。

“将军英明!广宗乃我黄巾根基,不容有失!”

“对!跟汉军拼了!咱们十万弟兄,还怕他朱儁不成?”

但也有持重者。

渠帅阳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壮汉——起身抱拳:“将军,出兵解围,末将万死不辞。然汉军在广宗城下有八万之众,更兼朱儁、皇甫嵩皆当世名将,正面硬拼,恐难取胜。”

“阳帅所言极是。”渠帅崔保接口。这人身材瘦削,眼神精明,是黄巾军中少有的智将,“且我军若倾巢而出,曲阳空虚。若汉军分兵袭我后方,曲阳危矣。”

张宝点头:“二位所虑,正是本将所思。故,此番出兵,需谋定而后动。”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刘循:“刘帅,你素来多谋,有何见解?”

刘循起身,走到地图前。他那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精光,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广宗与曲阳之间。

“将军请看。”他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从曲阳至广宗,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途经黑风峪,道路平坦,适合大军行进,距离最近,约三百里。另一条是小路,需翻越断龙崖,山高路险,车马难行,绕行远路,约五百里。”

他的手指在黑风峪位置重重一点:“汉军既围广宗,必料我曲阳援军将至。而黑风峪乃必经之路,易守难攻。末将料定,朱儁定在此处布下重兵,以逸待劳,阻我援军。”

众将纷纷点头。

“那断龙崖呢?”张宝问。

“断龙崖——”刘循手指移向那条蜿蜒的山路,“此路险峻,大军难行,故汉军防范必疏。若我军主力从此路悄然而过,出其不意,直抵广宗侧翼,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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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计划。

阳义率先反应过来,抚掌道:“妙啊!我军可兵分两路。一路走黑风峪,大张旗鼓,吸引汉军注意。另一路主力则走断龙崖,绕道奇袭!”

崔保却皱眉:“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断龙崖山势险恶,十万大军穿越,非数日不可。且一旦被汉军察觉,困于山中,进退维谷,必遭灭顶之灾。”

“所以需要详密的谋划和绝对的隐蔽。”刘循看向张宝,“将军,末将愿领一军,走黑风峪,佯装主力,吸引汉军。将军则亲率精锐,走断龙崖,完成致命一击。”

张宝盯着地图,沉默良久。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大哥在病榻上蜡黄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