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更低,火星在炮口跳动,仿佛下一瞬就要把这片港口撕成白昼。
月光像一把冷刀,劈开港口的黑暗。
“广利号”的船舷上,火绳已燃到半寸,炮手们的手汗把木柄浸得发亮。韩伯富把望远镜往下一压,低声骂道:“不对劲——那些火把不是冲咱们来的!”
镜筒里,土邦士兵的弯刀反射着银光,却追着几条仓皇的人影。人影奔到码头尽头,“扑通、扑通”跳进海里,水花被月光切成碎片。紧接着,一阵杂乱的印度语嘶吼从岸边传来,火把乱晃,显然是在搜捕逃奴或政敌。
韩伯富猛地回头,朝艉楼大吼:“船长!起锚!不管他们追谁,老子可不想在这儿吃流弹!”
船长林阿狗本就蹲在舵轮旁,闻声一跃而起,嗓音压着火绳的嘶嘶声:“全体——起锚!左舷炮手别熄火,先撤再说!”
“起——锚——咧!”
水手长把号子拖得老长,像一把锯子锯过夜色。十几名赤膊汉子扑向绞盘,木柄在掌心吱呀作响。转盘每转一圈,粗铁链便“哗啦”抖落一截,锚爪刮擦着码头的石壁,迸出点点火星。
“加把劲!退潮快完了!”
“一二——拉!一二——拉!”
汗水顺着脊梁滚进裤腰,绞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没人敢松手。
船艏缓缓离岸,缆绳“嘣”地绷直,又被刀斧手一刀斩断。
“前帆起半!”
“后帆吃风!”
桅杆上的帆布“呼啦”一声鼓胀,像巨鲸的肺叶吸满夜风。船身在波浪里轻轻一震,终于离开码头暗影。
韩伯富趴在船舷,盯着岸上晃动的火把,低声啐了一口:“他娘的,差一点就被卷进土邦的烂事里。”
船长林阿狗把舵轮打满,回他一句:“货保住了就行!等到了外海,再给他们放两炮当送行礼!”
海风吹灭火绳最后一星红光,“广利号”像一只黑羽巨鸟,悄无声息地滑入月光下的深水,只留下码头上摇曳的火把和渐渐远去的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