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进退失据

楼头风紧,旌旗如林,众臣环顾,无不低语惊叹:

“果真是呼门之后?”

“此子气度不凡,若非将种,断无此威仪。”

“驸马若有此子,又如何自圆其说?”

城头之上,萧赛红目光如霜,遥指城下道:“父王,广儿照儿之伤,正是那矮者所为。”

萧国律眸光微凝,缓缓颔首,道:“魏丞相,汝可代孤与之通声,问其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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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通应命而出,整冠拢袖,立于女墙之下,朗声而呼:“城下几位将军!此地乃北国重镇,重兵驻守,岂容擅入?今我主狼主千岁亲临城楼,尔等自南而来,有何机密要事?还不道明来历!”

城下呼延庆仰首观望,只见城头旌旗猎猎,伞盖森然,伞下立一老者,面赤如火,眉胡俱红,神采凛然,三山冠上宝珠熠熠,朱袍加身,气宇轩昂。

他当即抱拳长揖,朗声回道:“敢问楼上王爷,可是北国之主,号称火葫芦的萧王?”

萧国律垂首答曰:“孤便是。”

呼延庆当即整肃衣襟,双膝跪地,高声启奏:“王上在上,晚生呼延庆,特来叩见!”言罢,身后众人齐跪,呼延平、呼延明、孟强、焦玉一并高呼叩首。

此语甫出,登楼之上,朝野尽惊。

萧国律面色骤变,须眉皆张,声音微颤:“你……你称我为何?”

呼延庆肃容答道:“回王上,我父名唤呼延守用,正是我与二弟呼延平、三弟呼延明之生父。我母王氏,名秀英;二弟之母,姓崔名桂荣。兄弟三人,自南而来,千里迢迢,只为寻父认祖,归宗复门。”

语落之时,城楼之上,鸦雀无声。风声如锯,旌旗招展。众文武皆色变,面面相觑,心中俱惊。

萧国律气血翻涌,扶栏强立,低声喃喃:“一父两母,三子同至……此言……当真?”

萧赛红脸色惨白,脚下踉跄。魏通俯首奏曰:“王上,当年驸马纳女之事,诚由马荣为保,微臣亲为之媒。王上曾问其在南朝是否已有家眷,驸马允诺:并无所娶。”

萧国律眉目如霜,厉声喝道:“若敢欺君罔上,坏我王室清誉,是可忍乎!”

他凝神定气,目光再投城下,声音冷厉如冰:“呼延庆,汝既自称守用之子,何以十余年来音讯皆无?何以今日忽然现身?”

城楼之上,北风怒号,旌旆飘飖,金甲森列。火葫芦王神色森严,凝望楼下群将,沉声不语。

呼延庆整衣而立,朗声奏曰:

“启禀王上,我呼门之祸,殃及宗族三百余口,唯有家父与我二叔幸得脱身。父昔年流落大王庄,赖王秀英相携相助;后至崔家庄,又得崔桂荣为伴。彼时我年尚幼,无知世事,至九龄方知身世。”

“因曾祭祖上坟,引来奸人窥伺,全家再遭毒手。我年弱体单,避命山林,不敢北投。后遇名师,授以武艺,训以忠义,方得脱身立志。”

“与二叔守信重聚齐平山,我等整肃门庭,再立家声。母与二母悉将旧事告我,命兄弟北上寻父,正宗复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字字如金石敲地:“今之大宋,庞洪黄文炳专擅朝纲,残害忠良。呼门冤案十年,无人昭雪。弟兄三人,为报父仇、雪门冤,于彰德府诈取铁甲军四十八营,待机而动,欲亲诣天阙,传御状、诛权奸、扶社稷!”

“我父手中尚藏庞洪私通西凉之密函与行宫地图,此乃叛国铁证。若得其书,便可洗雪冤屈,拯救天下。故我等今来,不但为寻父认宗,亦为取证惩贼,保国卫民!”

言至动情处,呼延庆一拜再拜,声如洪钟:

“请王上明察,成全孝义之心,使我父归山,与儿同举忠义之志,共清寰宇奸邪,扶正天命!”

萧国律闻言,眉头紧锁,垂首不语,神色愈发凝重。书中暗载,呼延守用所藏庞洪通敌密信,事关呼门血仇,亦涉西凉逆谋,此事隐秘至极,连其正室萧赛红亦不曾知晓。信若遗失,奸臣罪行再无凭据,呼家三百忠魂,永沉荒草,不得翻身。

此刻,呼延庆一番话语,铿然有骨,句句血泪交织。火葫芦王心中一震,目光落在楼下少年身上,眸中神色已非先时冷厉,转而透出几分怜悯与思量,口中道:“小将军言辞恳切,情真意重。若果真为呼门之后,寻父认宗,自是人伦之本。你既来此相认,令尊呼延守用便在城头,不妨相见一番,以明真伪。”

呼延庆闻言,整肃衣襟,俯身一揖,语带苦意:“王爷明鉴,我兄弟自幼流离,不识父容,今虽近在咫尺,实不敢妄认。”

言方毕,旁侧呼延平已忍不住嚷出:“谁说的?我认得!方才在吊桥外,我还叫过他‘爹’!他人呢?我再找找看!”说罢扭头四顾,双目如电。

呼延庆大惊,转身按住,低声喝斥:“住口!胡言乱语,坏了大局!”呼延平见兄长神色凝重,不敢违拗,悻悻作罢,低声咕哝道:“罢了,罢了……听你的便是。”

城头之上,呼延守用立于萧赛红之后,面色青白交错,鬓边汗湿,十指紧扣,已觉呼吸不畅。他遥望城下少年,耳中却似轰雷不止,胸中起伏如海潮不息。

“是他……果真是他……”呼延守用心头暗震,唇角微颤,“这孩子……已然长大成人了……”念及此处,胸中忽然一堵,鼻头一酸,低声自语:“我负他十三年,一饭未施,一衣未赠。做父亲的,尚有何颜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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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旧事,悔恨潮涌,若刀剜心。若非当年贪图安逸,不负中原,不负北国,又岂至今日父子成仇?而今,儿来认父,若拒不相认,是绝情,是欺主;若相认,是欺君,是欺妻;进退维谷,百口莫辩,步步皆死。

正自神魂俱乱,忽听火葫芦王怒声震耳:“呼延守用,这事你如何解释?”

此言如震雷劈顶,呼延守用骤然惊觉,口中慌张应道:“啊?这、这定是南朝奸计!”

“奸计?”萧国律冷笑一声,眉宇森冷,语如利剑,“古有苦肉、反间、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术,却未闻还有人敢使‘冒认亲父’之计!你不如再编个‘投胎换骨’之说,岂不更妙?”

呼延守用面红耳赤,支吾不止:“是、是……是庞洪老贼设此奸谋,意在诬陷孩儿……”

火葫芦王怒意已极,厉声喝道:“好!你既言其为奸细,欲诬你名节。既如此,孤便成全于你!”

他一甩袖袍,声如洪钟:“来人听令!呼延守用不认其子,便命他亲出城外,将这几名冒认之徒,亲手诛杀,以明心迹、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朝愕然,群臣变色。

魏通、耶律翰等人心头俱震,皆知王上此举,是逼驸马舍亲明节,亦是将此事推至绝路——若杀,斩骨断血;若不杀,欺主之罪,难逃重责。

呼延守用听罢,脸色骤变,脚下一晃,几欲跌倒,神色如灰,魂飞魄散。他怎料拒认之后,竟有如此严命?此刻便如立于刀山火海,退无可退,惶惶不可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