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进退失据

林风萧瑟,枯枝飘摇,幽州城外的旷野上寒气逼人,风声如怒,天地之间透着一股压抑的肃杀。

呼延平怒气满胸,双目喷火,手中铁棍紧攥,咬牙骂道:“哥,那人狼心狗肺,血缘不认,情理不通!他既弃我等于不顾,咱也不必将他放在心上!天无亲爹,地能养人,有骨气的儿郎,不靠谁也能立足!走,叫他知道咱兄弟不是好欺的!”

话音未落,那矮壮身影已如脱笼猛虎,怒气冲霄,双目赤红,手中铁棍寒光一闪,竟径直奔着呼延守用扑去。

呼延庆恰于此时赶到,一见情势危急,登时变色,疾声断喝:“二弟,不可鲁莽!快住手,收了兵刃!”

呼延平却似未闻,怒火烧心,怒吼如雷:“哥,你不懂!我今儿非打死这负心之人不可!”

言未毕,棍已挥出。呼延庆心头大骇,不及多言,飞身扑上,探手夺棍。兄弟两个倏然纠缠一处,尘土飞扬,兵刃相击之声乍起。

呼延庆一面奋力夺下铁棍,一面沉声斥责:“你若再这般妄为,便是我兄弟,我也再不认你了!”

此语如霹雳骤响,震得呼延平手足一僵,呆若木鸡。片刻后,他垂下头颅,嗓中低咕:“哥,别这么说……爹不要我也罢,可你若也不要我,我这世上便真是无依无靠了。”

说罢,他气焰全消,讪讪一笑,将棍子往地上一扔,蹲坐尘中,胸膛剧烈起伏,如老牛喘息。

其实呼延平素无所惧,天不怕地不怕,独独畏服这位兄长。他并非技不如人,若真动起手来,未必便输。然自幼耳濡目染,早将兄长视作英雄化身——三上肉丘坟,血战汴梁城,耙头山苦学艺,二虎庄结义盟……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传闻中顶天立地之事。他敬兄如父,畏兄如山,兄长之言,于他而言,如圣令不可违。

呼延庆这才长出一口气,将棍子收起,转身望向城下,神情肃然。而那边,呼延守用早已面色如灰,冷汗浸背,趁兄弟争执之际,暗中招手,低声喝道:“速速回城!”

语声未落,一家三口勒马拨转,扬鞭而去。

萧赛红立于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冷峻,未发一言,旋即催马紧随而去。

须臾之间,四骑奔入幽州,吊桥倏然升起,铁锁轧响,城门紧闭,如断江之堤,死寂如山。

呼延平望着那座高悬的吊桥,胸中怒火翻腾,顿足骂道:“完了!爹跑了,那女人也跑了!哥,全是你坏事!”

呼延庆却不答话,只凝目望向高悬城头,神色沉凝,眉峰紧蹙,似有千斤愁绪压于心头。北风拂面,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沉声问道:

“适才究竟出了何事?”

孟强上前一步,拱手抱拳,神情羞惭中带着忧虑,答道:“大哥,这一回,怕是真闯下大祸了。”

他将山林之中猎虎、两个孩子来索赔、萧赛红出面、呼延平动手、呼延守用现身却不认亲的经过,一一道来,语气又急又重,字字惊心。

呼延庆听完,眉头紧皱,沉声道:“兄弟,你这回真是惹出天大的祸事了!”

他低声叹息:“父亲在中原娶妻生子这件事,根本没和火葫芦王提起。马荣父子原是打算安排我们在卢沟桥私下相见,你这一闹,当场揭穿了他的身份。爹是降将,如今身居高位,一旦被揭发欺瞒王命,轻则罢官免职,重则问罪满门。他不是不认,是不敢认。”

呼延平一听,更是垂头丧气,像个被放了气的皮球,低声道:“哥,你怎么不早说呀!两个弟弟被我打跑了,那位后妈也被我吓回去了……这下可真完了!”

呼延庆道:“事已至此,再追悔也无用。如今咱们已经到了幽州,再回卢沟桥也无意义。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我亲自求见火葫芦王与萧公主,一来赔罪,二来求宽恕。只要他们肯宽宥,父亲方有转圜之地。”

说罢,呼延庆整束衣襟,收敛神情,目光如炬,昂然而起。寒风拂袍,猎猎作响,铁甲在身,宛如山岳。众兄弟随其之后,步履沉稳,徐徐行至城下。

他立定脚步,仰面望向高城之巅,朗声呼道:

“城上军爷,听我一言!”

嗓音洪亮,如钟似鼓,透过风声远远传去,震得吊桥边的守军俱是一惊。城头传来喝问:“哪来的?在此喧哗作甚?”

呼延庆抱拳朗声道:“烦请通禀王爷,就说城下来了呼门之后呼延庆,带着弟兄远来千里认父。我们的父亲,正是贵国驸马呼延守用。特来求见!”

守卒一听,大为惊讶,立刻有人高声喝道:“不得上前!再靠近一步,就放箭了!”

呼延庆连忙止步,拱手答道:“在下等候原地,不敢妄动,烦请通禀一声。”

城楼之上,数名军士见状,皆露惊色,低声商议道:

“驸马竟有子嗣,自南朝而来,此事未免蹊跷。”

“看那几人衣冠整肃,神情不似虚诈,莫非所言属实?”

“若此言为真,驸马隐情不报,恐将引起王庭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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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内,晨光未透,宫墙沉沉。呼延守用自吊桥返城,心神恍惚,策马疾行,一路无言,只觉胸中烦闷,气血翻涌,仿佛百念纷纭,无处安落。

方才城外,那名自称“呼延平”的少年,扑地痛呼,声声唤爹,如刀剜肺腑。他回身一瞥,只见那少年眉粗目圆,言语杂乱,一口一个“我是你儿子”,此言如雷贯耳,直击心底最深之处。

他暗自思量:“昔年离崔桂荣之时,确知她已有身孕。我临行前,亲口取名‘呼延平’。如今此人前来相认,名对,时对,情亦相合。倘若真是我子……可那等模样,言谈粗鄙,分毫不像。万一是南朝奸细,假托名讳,意图设陷,我岂不万劫不复?可若果真是我骨血,我又如何忍心拒之门外?”

思绪翻腾,寒意渐生。忽见呼延庆亦至——那位当年大闹汴梁、三上肉丘坟的“呼门之后”。事态凶险,他不敢多滞,急打马回转,避开锋芒。

他尚未卸甲,萧赛红已策马而来,脸色冷峻,眸光如霜。她远远目睹呼延守用在外与人言语,神色慌张,疑云暗生,勒马近前冷声问道:“驸马,方才那少年唤你为父,你与他究竟何干?”

呼延守用闻言一怔,神色微变,忙道:“我……也未看清。那几人穿着南朝官服,分明是宋人。幽州防守严密,常人难以越境,必是奸计所使。”

萧赛红冷哼一声,目光灼灼:“卢沟桥铁甲列阵,纵有双翅亦难飞渡。他若是奸细,为何不乔装易服?反披宋朝衣冠,大张旗鼓前来?那少年开口唤你为爹,你究竟在南朝,可曾娶妻生子?若有,便随我面见父王,将此事说明。若是奸细,我自会查明底细,碎尸万段亦不为过!”

呼延守用额头微渗冷汗,强作镇定,道:“赛红,莫要妄猜。你我成婚十余年,我何尝有半句虚言?你说,那人粗陋短小、举止轻狂,哪里像我?倘若我当年也是那等模样,你还会嫁我么?”

萧赛红闻言一滞,脸上神色微缓,不禁一笑:“说得也对。咱家两个孩儿,一个赛一个机灵俊秀,那人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若你真是那般模样,别说为夫,叫你做我马夫,我都嫌弃。”

呼延守用见她露笑,忙乘势而下:““你既解颜于此,想来已释心疑,何须再多虑也?”

萧赛红一边策马同行,一边轻咬唇角,目光微敛,又道:“但有一事我不解。你若真与他无干,他缘何唤你为父?这事难道不奇?”

呼延守用眼神微闪,低声回道:“这正是宋廷之毒计。今南朝政局倾颓,良将凋零,我与王爷数战连捷,直逼中原,他们岂能坐视?此番派人冒认亲子,实欲离间我与你父王之信任。一旦你动疑,我遭罢黜,他们即破此北国之壁,岂非一举两得?此招‘认父陷阱’,正中离间之计。”

此言虽为诡词,却言之凿凿、极尽圆滑。萧赛红虽素有英名,然夫妻十载,素知驸马沉稳忠厚,从未见其心术乖张。一时也分辨不清,只得半信半疑,道:“既如此,那便将此人擒下,审明真伪便是。”

呼延守用连连点头:“对,对,你便去报王上,就说我头痛欲裂,难以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