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皇家观象台,这座京师最高的建筑,此刻仿佛一艘孤悬于尘世之外的巨舟。

朱祁钰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厚重的狐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枯燥的“笃笃”声。

他对面的朱见深,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岩缝里的倔强野竹。

刚才那一眼“月球真容”,震碎了他的三观,也震碎了他心底那点关于“天人感应”的儒家幻想。

“看够了吗?”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破碎。

朱见深没说话,只是缓缓从目镜前挪开,眼眶微红,那是被冷风吹的,也是被某种巨大的荒谬感激出来的。

“那是石头。”朱见深的声音干涩,“死寂的石头。”

“对,是石头。”

朱祁钰按下扶手侧面的机关。

“咔嚓”一声轻响,观象台中央的地砖缓缓向两侧裂开。

随着齿轮咬合的沉闷轰鸣,一座巨大的球体缓缓升起。

那不是大明常见的平面舆图,而是一个球。

一个用黄铜铸造、上面刻满了山川河流、大陆海洋的地球仪。

这是西山基地耗时三年,依据朱祁钰脑海中的记忆,结合郑和海图以及近年来远洋船队的实测数据,拼凑出来的世界全貌。

朱见深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大明。

那块在儒家士大夫口中“居天下之中、抚御四夷”的天朝上国,在这个巨大的铜球上,竟然只占据了东面的一块区域。

而在大明的西边,北边,甚至是大洋的彼岸,还有着大片大片未知的陆地。

“你看这大明。”

朱祁钰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区域点了点,“大吗?”

朱见深下意识地点头:“大。幅员万里,带甲百万。”

“呵。”

朱祁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猛地转动球体。

巨大的地球仪在轴承的润滑下飞速旋转,大明的红色疆域瞬间变成了一道模糊的残影,最终淹没在更广阔的蓝色海洋和黄色陆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