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偏殿的角落。
那里蹲着个青年人。
身子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芦苇杆子。
身上那件袍子,虽也是绫罗料子,却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还能瞧见几针细密的补脚,与周遭这群恨不得把金山银山挂在身上的世子们,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朱见深。
那个被废掉的先帝朱祁镇的儿子,也是如今这紫禁城里最尴尬的存在——沂王。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几面没人要的灰色小旗,那旗子上写着个歪歪扭扭的“民”字。
他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几面破旗,而是这大明万里的江山社稷。
他将那些旗子,一面接一面,稳稳当当地插在了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低洼地带。
那是开封城下游二十里的荒泽。
“那是泄洪区!”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世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啃了一半的蜜饯,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那是死地!你把民夫派去那里,是嫌死的人不够多吗?傻子!”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在这群天潢贵胄眼里,这沂王就是个笑话,是个活着的忌讳。
朱见深没抬头。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决口处水势如龙,势不可挡,强堵必崩。”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唯有在下游二十里处主动决堤泄洪,引水入荒泽,分其势,缓其流,方能保住开封城。”
胖世子愣了一下,嘴里的蜜饯忘了嚼。
朱见深没理会他,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
他从沙盘的一角拔起几面代表“漕运”的蓝色旗帜,迅速插在了那片荒泽的边缘。
“此时国库空虚,无银赈灾。但漕船有粮,那是南下供给江南豪族的精米。”
他一边说,一边移动旗帜,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韵律,“扣留南下漕粮,以工代赈。让流民修筑堤坝,既解了饥荒,又有了劳力。此乃……一石二鸟。”
胖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这道理,听着怎么比自家那个当王爷的老爹还要透彻?
“那……那瓦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