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的铅块。

朱祁钰把自己关在这里，已经整整一夜。

桌案上的蜡烛换了三茬，最后一根也即将燃尽，烛泪堆积成了一座凄凉的小山。

墙上挂着那一幅“正大光明”的匾额。

那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刚正不阿的杀气。

此刻，这四个字在朱祁钰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正大光明？

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光明。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韩世举当年入宫为他治病时，落下的一枚普通玉玦，不值钱，却有着温润的质地。

一边，是韩世举、卫如意代表的正义、法理，是无数百姓对“青天”的期盼，是那个书生在诏狱里宁死不屈的脊梁。

另一边，是数百万人的生计，是帝国的稳定，是他耗费毕生心血建立的盛世，是那个庞大到让他都感到窒息的利益集团。

杀杭济，顺了民心，却可能崩了国本。

保杭济，稳了江山，却寒了天下人心。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宣……户部尚书，央行行长。”

朱祁钰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不多时，两位帝国的高级官员匆匆赶来。

他们看着满地狼藉的奏折，看着皇帝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朕问你们。”

朱祁钰没有抬头，依然盯着手中的玉玦，“若是杭济倒台，杭家产业被查封……后果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户部尚书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回陛下……杭家产业涉及极广，若骤然查封，短期内……物价恐会上涨，钱庄周转会……会有困难。”

“说实话！”朱祁钰猛地将玉玦拍在桌上，“朕要听实话！”

央行行长身子一颤，跪在地上：“陛下！若杭家倒台，股市……至少跌去三成。数家大型票号会因资金链断裂而倒闭，波及储户不下十万。江南织造、山西煤铁……皆会受到重创。”

“虽不至于亡国，但……但这几年的经济成果，怕是要倒退五年。”

倒退五年。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朱祁钰最后的侥幸。

五年。

对于一个正在高速发展的帝国来说，五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科技树的停滞，意味着被西方列强追赶的机会，意味着无数家庭的返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