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如何?能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吗?”朱祁钰坐在小板凳上,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姜青红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是仁政。但还不够。”
“不够?”朱祁钰眉毛一挑。
“陛下,商人逐利,他们的手段比您想象的要多。”
姜青红指着草案上的一条,“您规定大工场必须缴纳保证金,必须严守工时。那他们就会把大工场拆分,把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外包给那些只有三五个人的家庭作坊。”
“那些作坊不在‘大工场’之列,不需要交保证金,也更加隐蔽。到时候,工人死在作坊里,大工场主可以说与他无关。”
“外包……”
朱祁钰喃喃自语,心中巨震。
这是现代企业规避责任的经典套路,这个明朝女子竟然能一眼看穿?
“还有这个仲裁司。”
姜青红继续说道,“如果仲裁司的官员还是由地方推荐,还是吃地方的饭,那他们很快就会和工场主穿一条裤子。”
“县官不如现管。只要他们在当地,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必须直接管理。”
姜青红说出了一个让朱祁钰差点跳起来的词。
虽然她用的是“直隶于京,不属地方”这样的古语,但意思完全一样。
“仲裁官必须由京城直接指派,三年一轮换,且家眷不得随行,不得在当地置产。”
“另外,光靠官府盯着是不够的。”
姜青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工人们自己最清楚谁在受苦。应该允许同一个行当的工人,结成类似‘行会’的组织。遇到不公,由行会出面与工场主谈,甚至……集体停工。”
工会!
罢工权!
朱祁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没有受任何学堂的教育,不懂什么劳资关系理论。
但她从那个满是血泪的账本里,从无数底层百姓的哀嚎中,悟出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真理。
这就是生活教出来的智慧。
“你……”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些见解,一针见血。”
“朕朝堂上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翰林学士,看问题甚至不如你一个女子透彻。”
姜青红淡淡一笑,将草案合上,递还给朱祁钰。
“翰林们读的是圣贤书,看的是天下大同。”
“民女看的是账本,算的是柴米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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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里,全是人心,全是算计。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没有人教我,是这世道教我的。”
朱祁钰默然。
他接过草案,并没有收起来,而是当着姜青红的面,拿起笔,在她指出的那几处漏洞旁,郑重地做出了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