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抬起眼皮,看着姜青红。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作为帝王的傲气。
“朕自问勤政,从不懈怠。”
“这大明在朕的治下,虽不敢说路不拾遗,但也算得上国泰民安。”
“你为何还要行此险着?为何非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
“你可知道,若是朕的反应慢半分,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而这本账本,也会跟着你烂在泥里。”
姜青红听着这番话。
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抹凄凉到极点,也嘲讽到极点的冷笑。
“呵呵……”
笑声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国泰民安?”
“勤政?”
姜青红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陛下身居九重紫禁城,脚踩金砖,眼看奏折。”
“您真的知道,这紫禁城外头是什么样吗?”
朱祁钰眉头微皱:“朕有锦衣卫,有通政司,有都察院,天下之事,朕即便不出宫门,也知之八九。”
“知之八九?”
姜青红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陛下可知,您的旨意出了这紫禁城,到了河南,到了兰阳,就变成了一纸擦屁股都嫌硬的空文?”
朱祁钰的眼神一凝。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口无遮拦的女子!
姜青红没有停。
她积压了一路的愤懑、委屈、绝望,在这一刻,面对这个帝国最高的统治者,彻底爆发。
“陛下说您派了锦衣卫彻查。”
“可陛下知不知道,您派出的那些锦衣卫,在我们这些灾民眼中,与那些杀人凶手又有何异?”
“他们前脚接了您的圣旨,后脚就能坐在贪官的酒席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他们查案?他们查的是谁敢告状!查的是谁手里有账本!”
朱祁钰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油布包咯吱作响。
“陛下可知,我从河南一路告到京城。”
“八百里路,我敲过登闻鼓,投过通政司,去过都察院。”
“结果呢?”
姜青红死死盯着朱祁钰,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
“换来的,是衙役的杀威棒!”
“是通政司官员的冷眼!”
“是贪官派来的杀手,一路追杀!”
“若非民女凭仗一点皮毛功夫,今日在西山以命相搏,这本记录着一切罪恶的账本,能安然无恙地到陛下手中吗?”
“它早就成了哪个贪官灶膛里的灰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