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劳动者对于收获最本能的自信。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着两个傻愣着的儿子吼了一嗓子:“愣着干啥!解开!”
两个儿子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
“哗啦——”
麻袋口敞开。
无数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伴随着几个硕大如婴儿头颅的红薯,滚落一地。
它们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大地的颜色,在洁白无瑕的汉白玉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朴实。
土豆。
红薯。
这是大明从未见过的作物。
张元祯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些东西,但他能看出来,这些东西很“实”。
那种沉甸甸的质感,绝不是虚无缥缈的祥瑞能比的。
张老实蹲下身,捡起一个最大的土豆,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就像摩挲着自家刚出生的孙子。
“俺叫张老实,山阳县的。”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乡音,但在空旷的广场上,却传得很远。
“俺家的地,是祖辈传下来的沙地。村里人都叫它‘鬼见愁’。种麦子不结穗,种谷子不灌浆。俺爹饿死了,俺娘也饿死了,俺以为,俺也要饿死了。”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打断他。
这个最卑微的声音,此刻却有着最摄人心魄的力量。
“去年冬天,家里断了粮。俺正准备把小闺女卖了换两斗米,好让全家熬过年关。”
张老实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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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时候,一个自称‘科学院’的官爷找到了俺。他给了俺一车这种‘神仙豆’,还给了几袋黑乎乎、臭烘烘的‘神仙粉’。”
他指了指地上的土豆。
“官爷说,只要俺听话,按他教的法子种,就能让全家吃饱饭。”
“俺不信啊!哪有这种好事?可俺没法子了,不种也是死,种了或许还能活。”
张老实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丝激动。
“全村人都笑话俺!族长骂俺是败家子,说俺辱没了祖宗,要把俺赶出宗祠!就连俺婆娘,也天天在家哭,说俺被骗子迷了心窍!”
人群中,不少儒生面露羞愧。
他们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可俺不管!俺就像伺候亲爹一样伺候这片地!那‘神仙粉’撒下去,苗子长得那个快啊,跟吹气似的!”
张老实举起手中的土豆,高高举过头顶。
阳光下,那沾着泥土的土豆,仿佛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到了秋收,全村人的地都因为大旱减产了。只有俺!只有俺那片‘鬼见愁’!”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失控。
“俺挖出了这个!一锄头下去,全是这个!一亩地……整整一亩地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疯狂地挥舞。
“三千斤!足足三千斤啊!”
轰!
三千斤!
在这个亩产两三百斤就是丰年的时代,这简直就是神话!
户部尚书的身体猛地一晃,死死盯着那个土豆,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
如果全天下都种上这个……
大明将再无饥馑!
国库将永远充盈!
什么北伐,什么开海,那都不再是问题!
“俺没卖闺女!”
张老实突然号啕大哭,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下,滴落在土豆上。
“俺全家都吃饱了!俺还拿出两千斤借给了村里!俺……俺这辈子,第一次挺直了腰杆做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朱祁钰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地面震颤,磕得人心发颤。
“陛下!草民不懂什么‘子曰诗云’!草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