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开席了。
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整只的烤全羊,油脂在烛火下闪着金黄的光,香气霸道地侵占了整个厅堂。
白玉盘里盛着水晶般的蹄筋,旁边是雕成凤鸟形状的白萝卜,栩栩如生。
这般精致,不像是在这萧索边城该有的手笔。
更不像是一个“尚未准备妥帖”的说辞,所能搪塞的。
那些随行的宫女侍从,眼中早已亮起了光。
连日的风餐露宿,让她们对这样一顿盛宴,生不出半点疑心,只有快慰。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先前的所有疲惫与不安,都在这酒肉香气中烟消云散。
唯有小乙。
他端着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却迟迟未曾入口。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热闹,望向厅外那片沉寂的黑暗。
那空旷的庭院,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无名树木,像是一张张沉默的嘴。
这顿饭,太丰盛了。
丰盛得像是一场刻意的补偿,又或是一剂麻痹人心的汤药。
方天举那帮西越官员,自将他们安顿好后,便再未露面。
说是去“准备妥帖”,却备下了这样一桌洗尘宴。
小乙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胃里。
宴席散去,热闹退潮。
偌大的宋园,重新被死寂包裹。
小乙在回廊下站了许久,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找到了正在安排夜间守卫的年虎。
“虎哥。”
年虎转过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酒后的酣意。
“小乙,怎么了?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小乙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晚上,仍不可掉以轻心。”
年虎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小乙的视线,投向行园的高墙之外,那里的黑暗深不见底。
“园外虽有西越人守着,但那是他们的眼线,不是我们的屏障。”
“公主殿下寝院周围,必须是我们自己的人,而且要加双岗。”
“任何风吹草动,不必请示。”
年虎心中一凛,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知道,小乙不是在危言耸听。
“你放心,我都已经布置下去了,今晚我亲自守着公主的院门。”
小乙这才略微颔首。
然而,这一夜,风平浪静。
除了更夫的梆子声,和风过树梢的呜咽,再无半点异常。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进这空旷的园子时,小乙一夜未眠。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比发生了什么,更让他感到不安。
就像是一只蓄满力的拳头,迟迟没有落下,那悬在半空的等待,最是熬人。
众人用过了朝食。
行囊早已收拾妥当,车马也已备好,只等一声令下,便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