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后汉纪一】

起于丁未年正月,止于同年四月,不足一年。

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丁未年,公元947年)

春季,正月,丁亥朔(初一),后晋的文武百官在都城北面向被掳走的后晋出帝遥行辞别,然后改换素服纱帽,迎接契丹主耶律德光。众人伏在道路两旁请罪。契丹主头戴貂帽,身穿貂裘,内裹铁甲,立马于高岗之上,命百官起身,换回服装,好言抚慰。左卫上将军安叔千独自走出班列,用契丹语说话。契丹主说:“你就是‘安没字’吗?你过去镇守邢州时,已多次上表向我表示忠诚,我没忘记。”安叔千叩拜谢恩,欢呼雀跃而退。

后晋出帝与太后等人在封丘门外迎接契丹主,契丹主推辞不见。

契丹主进入城门,百姓都惊慌呼喊奔走。契丹主登上城楼,派翻译告诉百姓:“我也是人,你们不要害怕!我本应让你们休养生息。我无心南来,是汉兵引我到此的。”来到明德门,契丹主下马叩拜,然后入宫。任命其枢密副使刘密代理开封尹事务。傍晚,契丹主再次出城,驻扎在赤冈。

戊子(初二),契丹抓获郑州防御使杨承勋,押送到大梁,斥责他杀害父亲杨光远、背叛契丹,命令左右随从将他切成碎块吃掉。不久,任命杨承勋的弟弟、右羽林将军杨承信为平卢节度使,并将其父杨光远的旧部全部交给他统领。

高勋向契丹主控诉张彦泽杀害他的家人,契丹主也因张彦泽在京城劫掠而发怒,便将张彦泽与监军傅住儿一同锁拿。将张彦泽的罪行向百官公布,问:“该不该处死?”众人都说:“该处死。”百姓也纷纷投递状纸争相陈述张彦泽的罪行。己丑(初三),将张彦泽、傅住儿在北市斩首,并命高勋监斩。张彦泽先前所杀的士大夫的子孙们,都身披孝服,手持哭丧棒,随后痛哭怒骂,用棍棒抽打张彦泽的尸首。高勋命令砍断张彦泽的手腕,去掉锁链,剖腹取心,用来祭奠被他杀害的人。街市上的人争相砸开他的脑袋取出脑髓,分割他的肉吃掉。

契丹押送景延广回国。庚寅(初四),夜宿陈桥镇。夜间,景延广趁守备稍松懈,扼喉自杀而死。

辛卯(初五),契丹主封后晋出帝为负义侯,安置在黄龙府。黄龙府,就是原慕容氏的和龙城。契丹主派人对李太后说:“听说石重贵不听母亲的话以致落到这个地步,你可以自行方便,不必与他同行。”太后说:“重贵侍奉我非常恭谨。他的失误,在于违背了先君的遗志,断绝了两国的友好关系罢了。如今有幸蒙受大恩,保全性命与家族,母亲不跟着儿子,又能去哪里呢!”癸巳(初七),契丹将后晋出帝及其家人迁到封禅寺,派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人崔廷勋率兵看守。契丹主多次派使者前去问候,后晋出帝每次听说使者到来,全家都惊恐担忧。当时雨雪接连下了十多天,寺外无人供给食物,全家受冻挨饿。太后派人对寺内僧人说:“我曾在这里供给数万僧人斋饭,如今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念及旧情吗?”僧人推辞说:“契丹人的心思难以预料,不敢进献食物。”后晋出帝暗中央求看守,才稍微得到一点食物。

当天,契丹主从赤冈领兵进入宫内。都城各门及宫禁各门,都由契丹兵守卫,昼夜不解除兵器。在门口杀狗,在庭院竖起长竿悬挂羊皮,作为诅咒厌胜之用。契丹主对后晋群臣说:“从今以后,不整治兵器,不购置战马,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天下就太平了。”于是撤销东京建制,将开封府降为汴州,原府尹改为防御使。乙未(初九),契丹主改穿中原衣冠,文武百官上朝退朝一切如旧制。赵延寿、张砺共同举荐李崧的才能。恰逢威胜节度使冯道从邓州入朝,契丹主向来听闻二人的名声,都以礼相待,十分器重。不久,任命李崧为太子太师,充任枢密使;任命冯道为守太傅,在枢密院任职,以备顾问。

契丹主分别派出使者,将诏书赐给后晋各个藩镇。后晋各藩镇争相上表称臣,凡被召见的,无不快马加鞭赶到。只有彰义节度使史匡威据守泾州,不接受命令。史匡威是史建瑭的儿子。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杀了契丹使者,率秦、成、阶三州投降后蜀。

当初,杜重威率后晋军队投降契丹后,契丹主将库存的铠甲兵器数百万件全部收缴,贮存在恒州;将数万匹马赶回本国;命杜重威率其部众跟随自己南下。到了黄河边,契丹主见投降的后晋兵士众多,怕他们生变,想用契丹骑兵将他们全部赶入黄河淹死。有人劝谏说:“后晋兵士在其他地方的还有很多,他们听说投降的都被杀死,必定都会抗拒命令,成为祸患。不如暂且安抚他们,慢慢考虑对策。”契丹主于是命杜重威率其部众屯驻陈桥。正逢大雪持续多日,官府没有供给粮饷,士兵饥寒交迫,都怨恨杜重威,相聚哭泣。杜重威每次出营,路边的人都骂他。

契丹主还是想杀掉后晋降兵。赵延寿对契丹主说:“皇帝亲自冒着箭矢飞石夺取了后晋江山,是打算自己拥有它呢,还是为他人夺取的呢?”契丹主脸色一变,说:“朕倾全国之力南征,五年不解甲胄,才勉强得到它,难道是为了他人吗!”赵延寿说:“后晋南面有唐,西面有蜀,常常与我为敌,皇帝也知道吧?”契丹主说:“知道。”赵延寿说:“后晋东起沂州、密州,西至秦州、凤州,绵延数千里,与吴、蜀接壤,常需派兵戍守。南方暑热潮湿,上国之人不能居住。将来您北归,留下如此广大的晋国,若无兵守卫,吴、蜀必定乘虚入侵,这样,难道不是为他人夺取的吗?”契丹主说:“这我不知道。那该怎么办呢?”赵延寿说:“可将陈桥的降兵分派去戍守南方边境,这样吴、蜀就不能构成威胁了。”契丹主说:“我当初在上党,失于决断,将唐兵全部交给了后晋。结果他们反而成为仇敌,向北与我作战,辛苦多年,才勉强战胜。如今有幸落入我手,不趁此时将他们全部除掉,难道还留着成为后患吗?”赵延寿说:“过去将后晋兵留在黄河以南,没有将他们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所以才有这种忧虑。现在如果将他们的家眷全部迁到恒、定、云、朔各州之间,每年轮番派他们戍守南方边境,还担心他们叛乱吗!这是上策。”契丹主高兴地说:“好!就按大王的意思处置。”于是,陈桥的降兵才得以幸免,被分批遣返营地。

小主,

契丹主杀了右金吾卫大将军李彦绅和宦官秦继旻,因为他们曾为后唐潞王李从珂杀害东丹王耶律倍。将他们的家产赏赐给东丹王的儿子永康王耶律兀欲。耶律兀欲瞎了一只眼,为人雄健豪爽,喜好施舍。

癸卯(十七日),后晋出帝与李太后、安太妃、冯皇后及弟弟石重睿、儿子石延煦、石延宝一起向北迁徙,后宫随从有一百多人。契丹派三百骑兵护送,又命令后晋中书令赵莹、枢密使冯玉、马军都指挥使李彦韬一同前往。后晋出帝在途中,食物供给接续不上,有时与太后一同断食,旧日臣子没人敢来进见。只有磁州刺史李谷在路旁迎接拜见,君臣相对流泪。李谷说:“为臣无能,有负陛下。”于是将全部资财献上。后晋出帝到达中度桥,望见杜重威的营寨,感叹道:“天哪!我家有何辜负,竟被这个贼人所毁!”痛哭而去。

癸丑(二十七日),后蜀主任命左千牛卫上将军李继勋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任命前燕京留守刘曦为西京留守,永康王耶律兀欲的弟弟耶律留珪为义成节度使,族人耶律郎五为镇宁节度使,耶律兀欲的姐夫潘聿捻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寿的儿子赵匡赞为护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客省副使刘晏僧为忠武节度使,前护国节度使侯益为凤翔节度使,暂代凤翔府事的焦继勋为保大节度使。刘曦是涿州人。不久,何重建归附后蜀,史匡威不接受替代,契丹的势力稍受挫阻。

晋昌节度使赵在礼入朝,他的留在长安的部将作乱,节度副使建州人李肃讨伐诛杀了他们,军府得以安定。

后晋出帝当初与契丹绝交时,匡国节度使刘继勋任宣徽北院使,曾参与谋划。契丹主进入汴梁,刘继勋入朝,契丹主责备他。当时冯道正在殿上,刘继勋急忙指着冯道说:“冯道是首席宰相,与景延广才是主谋。臣官职卑微,哪里敢说话!”契丹主说:“这老头不是多事的人,不要胡乱牵扯他!”下令锁拿刘继勋,准备押送黄龙府。赵在礼到达洛阳,对人说:“契丹主曾说庄宗之乱是由我引起的。我此行实在令人担忧。”契丹主派契丹将领述轧、奚王拽剌、渤海将领高谟翰戍守洛阳,赵在礼入城谒见时,在庭下行礼,拽剌等人都叉开腿坐着接受。乙卯(二十九日),赵在礼到达郑州,听说刘继勋被锁拿,大惊失色,夜里,在马槽间上吊自杀。契丹主得知赵在礼死讯,才释放了刘继勋,刘继勋忧愤而死。刘曦在契丹曾担任枢密使、同平章事,到达洛阳后,责骂奚王拽剌说:“赵在礼是汉家大臣,你不过是北方一个酋长,怎能如此傲慢怠慢!”他站在庭下当面挫败拽剌的气焰。从此洛阳人心才稍稍安定。

契丹主广泛接受四方贡献,大肆饮酒作乐,常对后晋大臣说:“中国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国的事情,你们就不懂了。”

赵延寿请求供给契丹兵军粮,契丹主说:“我国没有这种法令。”于是放纵契丹骑兵四处出动,以牧马为名,轮番抢劫掠夺,称为“打草谷”。壮年男子死于刀下,老弱病残被丢弃于沟壑,从东京、西京(洛阳)附近及郑、滑、曹、濮各州,方圆数百里间,财产牲畜被掠夺殆尽。

契丹主对判三司刘昫说:“契丹三十万大军,既然平定了晋国,应该有丰厚的赏赐,要尽快筹措办理。”当时国库空虚,刘昫不知如何筹措,请求搜刮借贷都城士民的钱帛,自将相以下都不能免。又分派数十名使者到各州搜刮借贷,都用严刑峻法逼迫,民不聊生。其实这些钱物并没有颁赐给士兵,都储存在内库,打算用车运回本国。于是朝廷内外怨愤激怒,开始觉得契丹带来的痛苦,都想着驱逐他们了。

当初,后晋出帝与河东节度使、中书令、北平王刘知远互相猜忌,虽然任命他为北面行营都统,但只是给予一个尊贵的虚名,各军的行动,实际上不让他参与。刘知远趁机大量招募士兵。阳城之战,各军溃散的士兵归附他的有数千人,又得到吐谷浑的财物牲畜,从此河东富强居于各镇之首,步兵骑兵达到五万人。

后晋出帝与契丹结怨,刘知远知道他必然危亡,但从未劝谏。契丹多次深入境内,刘知远起初既无拦截的打算,也无入援的意图。等到听说契丹进入汴梁,刘知远才分兵守卫四方边境,以防侵袭。派幕僚将领安阳人王峻携带三道表章前往契丹主处:其一,祝贺进入汴梁;其二,因为太原是夷、夏各族杂居之地,戍守士兵聚集,不敢擅自离镇;其三,因为本该进献贡物,正逢契丹将领刘九一的军队从土门西进屯驻南川,城中忧虑恐惧,待召回这支军队后,道路畅通,才可以入贡。契丹主赐诏褒奖,并在回信上亲自在刘知远姓名之上加了一个“儿”字,还赐给他木拐杖。按照胡人法度,对大臣表示优礼才赐给木拐杖,相当于汉人赐予几杖的礼仪,只有伟王因为是叔父的尊贵地位才得到过。刘知远又派北都副留守、太原人白文珂入朝进献珍奇丝织品和名马。契丹主知道刘知远观望不至,等白文珂返回时,派人对刘知远说:“你既不侍奉南朝,又不侍奉北朝,打算等什么呢?”蕃汉孔目官郭威对刘知远说:“胡虏恨我们很深啊!王峻说契丹贪婪残暴,失去人心,必定不能长久占据中原。”有人劝刘知远起兵进攻。刘知远说:“用兵有缓有急,应当根据时机采取合适的策略。如今契丹刚刚招降晋军十万,虎踞都城,没有其他变故,岂能轻举妄动呢!而且我看他们的欲望只在于财货,财货搜刮足了,必定会北归。何况冰雪已经消融,势必难以久留,应等他们北去,然后夺取,方为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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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义节度使张从恩,因其辖地靠近怀州、洛阳,想入朝归附契丹,派使者与刘知远商议。刘知远说:“我凭借这一隅之地,怎敢与天下相抗!您应先动身,我随后前往。”张从恩信以为真。判官高防劝谏说:“您是晋室的至亲,不可轻易改变臣节。”张从恩不听。左骁卫大将军王守恩与张从恩是亲家,当时在上党,张从恩让节度副使赵行迁主持留后事务,发公文任命王守恩代理巡检使,与高防共同辅佐,然后出行。王守恩是王建立的儿子。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派使者向契丹进贡,契丹派使者赐给他马匹。高从诲也派使者到河东,劝刘知远称帝。南唐主李璟立齐王李景遂为皇太弟。改封燕王李景达为齐王,兼任诸道兵马元帅。改封南昌王李弘冀为燕王,作为副元帅。李景遂曾与宫中僚属宴会,赞善大夫元城人张易对他有所规劝,李景遂正与客人传赏玉杯,没有理会。张易生气地说:“殿下看重宝物而轻视士人。”拿起玉杯摔在地上砸碎,众人都大惊失色。李景遂脸色严肃地向他道歉,此后待张易更加优厚。李景达性情刚直,南唐主与宗室近臣饮酒,冯延巳、冯延鲁、魏岑、陈觉等人,极尽谄媚之态,有时乘着酒兴喧哗大笑。李景达多次斥责他们,又极力劝谏南唐主,认为不应亲近佞臣。冯延巳因为两个弟弟的封立并非自己的意思,想用虚言讨好。曾在东宫宴饮,假装喝醉,拍着李景达的背说:“你可不能忘了我!”李景达大怒,甩袖进入宫中禀报南唐主,请求杀掉冯延巳。南唐主劝解,才作罢。张易对李景达说:“小人们相互勾结,祸福难料。殿下目前无力除去他们,却屡次当面斥责,使他们因恐惧而有所防备,什么事做不出来!”从此每次游乐宴饮,李景达多借口生病不参加。

南唐主派使者祝贺契丹灭亡后晋,并请求到长安修复唐朝诸帝陵墓。契丹不允许,但派使者回复。

后晋密州刺史皇甫晖、棣州刺史王建都躲避契丹,率众投奔南唐。淮北的贼帅也多请求归附南唐。

南唐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韩熙载上疏,认为:“陛下要恢复祖先大业,现在正是时机。如果胡虏君主北归,中原有了新主,就不容易图谋了。”当时南唐正对福州用兵,无暇北顾。南唐人都以此为憾,南唐主也后悔。

契丹主召集后晋全体官员,聚集在宫庭,问道:“我国地域广大,方圆数万里,有君长二十七人。如今中国的风俗与我国不同,我想选择一人做你们的君主,怎么样?”众人都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无论夷族、汉人,都愿意推戴皇帝。”这样说了两次。契丹主于是说:“你们既然想让我做君主,那么现在应该先做什么事?”众人回答:“君王初得天下,应该大赦。”二月,丁巳朔(初一),契丹主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登上正殿,在庭中设置乐器、仪仗卫队。百官入朝祝贺,汉人都穿汉官礼服,胡人仍穿胡服,立于文武两班中间。契丹主下诏书称“大辽会同十年”,大赦天下。并说:“从今以后,节度使、刺史不得设置亲兵,不得购买战马。”

赵延寿因契丹主背弃了让他做中原皇帝的约定,心中闷闷不乐,让李崧对契丹主说:“不敢奢望做汉人天子,只乞求做皇太子。”李崧不得已,替他转达。契丹主说:“我对燕王,即使割我身上的肉,只要对他有用,我也在所不惜。但我听说皇太子应当由天子的儿子担任,岂是燕王能做的!”于是命令给燕王升官。当时契丹以恒州为中京,翰林承旨张砺草拟诏书,任命燕王为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照旧。契丹主拿笔涂去了“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后,颁行任命。

壬戌(初六),后蜀李继勋与兴州刺史刘景进攻固镇,攻克该地。乙丑(初九),何重建请求后蜀派兵,与阶州、成州兵共同扼守散关,以夺取凤州。丙寅(初十),后蜀主调发山南兵三千七百人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