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汴梁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苏明远立在相国寺外的石桥上,看雪花纷纷扬扬落入护城河中,瞬息消融无痕。桥下冰封的河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恰如他此刻的心境——冷,且茫然。
距离他被贬出集贤院,已有三月。
那场针对改革派的弹劾风波中,他因替恩师欧阳修辩护,被台谏官参奏朋党结党,妄议朝政。虽因资历尚浅,罪不至贬谪州郡,却也被调离清要之职,发往户部下属的一个小小的仓场司,专管粮仓出纳之事。
从能够参议国政的集贤校理,到埋首于粮米账簿的六品小吏,苏明远这一年经历的,何止是职位的升降。
苏校理——啊,如今该唤苏主事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明远回过头,看见户部员外郎赵明义领着两个小吏,正从寺门走出。那张圆润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中透着幸灾乐祸。
赵员外。苏明远拱手,语气平淡。
怎的?在此赏雪抒怀?赵明义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听闻你昔日在集贤院时,最擅诗赋。如今落得个管粮仓的差事,可还有那份雅兴?
跟随赵明义的两个小吏窃窃而笑。
苏明远默然片刻,忽而开口:《诗》云: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圣人尚知稼穑艰难,下官今日司粮廪,正好体察民间疾苦。倒是赵员外,身居户部要职,莫非以钱谷之事为耻?
赵明义脸色一僵。他本想讥讽几句,不料反被将了一军。苏明远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若是辩驳,反倒显得自己轻视本职。
伶牙俐齿。赵明义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怪不得被台谏弹劾。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苏明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三个月来,这样的冷嘲热讽他已经听了太多。曾经在集贤院时,众人恭维他是欧阳门生后起之秀;如今失势,那些趋炎附势之徒避之唯恐不及,更有甚者落井下石。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他转身欲走,余光却瞥见寺门口的墙角处,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正颤巍巍地向过往行人乞讨,身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故城失陷,家破人亡,乞食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