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名标供词

供词是张文祥自己写的。

曾国藩给了他一盏灯,一支笔,一叠纸,然后背对着他,站在岩洞口,看着外面永远在滴水的钟乳石。没有催促,没有诱导,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但张文祥知道,这个背对着自己的老人,正用另一种方式“看”着自己——用那双非人的眼睛,用体内那个古老的存在,看着他每一笔的颤抖,每一个字的重量。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不是写,是“抠”——每个字都像从他骨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罪民张文祥,年二十五,安徽庐州府合肥县张家集人。父张大有,早亡。母王氏,于同治二年病故。妹张秀英,年十八……”

写到这里,笔停了。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怎么不写了?”曾国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平静。

“我妹妹……”张文祥声音发涩,“还活着吗?”

“不知道。”曾国藩没回头,“但如果你写清楚,或许我能找到她。”

沉默。

岩洞里只有滴水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文祥继续写:

“同治四年春,罪民于黄河渡口为人摆渡。一日,捞起女尸一具,年约二十,脖颈有烙印,形如盘蟒顶月。罪民觉蹊跷,拓印留存……”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女尸穿什么衣服,头发多长,手上有什么茧子,烙印在脖子左侧什么位置,用什么工具拓印,拓了几份……

因为这些都是线索。

给曾国藩的线索。

“三日後,有三人寻至渡口,皆黑袍遮面。言罪民为‘有缘人’,邀往一处。罪民随行,至一废墟,入地宫……”

写到“地宫”两个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不是用力过猛,是手在抖——回忆在攻击他。他能闻见那股气味:泥土的腥,硫磺的辣,还有更深的、像千年古墓打开时涌出的……腐朽的甜。

他看见那条螭。

盘在深渊里,暗金色的鳞片在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像在做梦。梦里,是血,是火,是无数人在祭祀,在跪拜,在把活人推下深渊……

“彼等令罪民跪于螭前,取血为祭。然螭未醒,反分一魂入罪民体。罪民自此,目能夜视,耳能听风,肤下时有鳞纹隐现……”

写到这里,张文祥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袖子下,暗金色的纹路正缓缓浮现,像活着的刺青,在皮肤下游走。

“继续。”曾国藩说。

“归後,罪民隐于市井。然体内异魂日躁,常闻召唤,如耳边私语。欲寻解法,遂暗访江淮,得遇一人……”

笔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更久。

因为接下来要写的,是那个“独臂人”。

“他只有一只手。”

张文祥开口,不是写,是说。声音在岩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左臂,齐肩断的。断口很平整,像是被一刀斩断的。但他用那只独臂使刀,比两只手的人都快。”

曾国藩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石柱前,看着张文祥:“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康福。”张文祥说,“但我知道,这不是真名。”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张文祥抬起头,眼中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人在撒谎时,眼睛会往左上角瞟。但他没有——他眼睛一直平视,像在背书。这个名字,他背过很多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