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蛇瞳通心

四月十五,午时。

南京大牢最深处的水牢,李秀成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水淹到胸口,浑浊发绿的水面上漂浮着霉斑和虫尸。他已经在这里泡了七天七夜,皮肤泡得发白肿胀,伤口化脓生蛆,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

明亮的像……蛇。

曾国藩走进水牢时,扑面而来的恶臭让他皱了皱眉。亲兵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离水牢三步远的干燥处。他坐下,看着水中的李秀成。

两人对视。

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李秀成。”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在水牢里回荡,“天京已破,洪秀全已死,太平天国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秀成笑了,笑容扯动脸上溃烂的伤口,渗出血水:“曾大人,你觉得……我们真的完了吗?”

“不然呢?”

“肉体可灭,精神不亡。”李秀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阶下囚,“天父在上,天国在心。只要这天下还有不公,还有压迫,天国的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

“妖言惑众。”曾国藩冷冷道。

“妖言?”李秀成又笑了,“曾大人,您真的觉得,我们是在‘惑众’吗?”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那声音像是直接从水里冒出来的,带着潮湿的阴冷:

“您夜里睡觉时……可曾听见,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

曾国藩浑身一震。

李秀成盯着他的眼睛,继续用那种诡异的低语说:

“可曾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游走,没有脚,只有……尾巴?”

“可曾感觉到,背上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痒得钻心,痛得彻骨?”

“可曾听见……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你的名字?”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曾国藩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胡话!”

“胡话?”李秀成仰头大笑,笑声在水牢里激起阵阵回音,“曾大人,您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不是胡话。是天父——通过梦兆,告知我等您的本来面目。”

他收敛笑容,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您以为,我们为什么会选南京做天京?为什么洪教主非要在这里建都?”

“因为这里有地宫。”李秀成一字一顿,“有相柳的封印。”

“因为您在这里。”

“因为您——曾国藩,曾大人,大清的两江总督,湘军的统帅,平定太平天国的功臣——您和我们一样,都不是凡人。”

水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水滴滴落的嗒嗒声,和曾国藩粗重的呼吸声。

“你……怎么知道?”他最终问。

“天父启示。”李秀成说,“从我加入拜上帝教的第一天起,洪教主就告诉我,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清妖,不是朝廷,而是……守印者。”

“他说,守印者一族,世代镇压相柳。但他们自己,也被相柳的血脉污染。他们是狱卒,也是囚犯的后代。他们身上流着蛇血,每月蜕皮,最终会变成……非人的怪物。”

“而这一代的守印者,就是您,曾国藩。”

曾国藩踉跄后退,直到背抵住冰冷的石墙才站稳。

他一直以为这是个秘密。

一个只有他、康禄、赵烈文,还有地宫里那些亡魂知道的秘密。

可现在,一个太平军的俘虏,一个阶下囚,却当着他的面,把这个秘密撕开了,血淋淋地摊在眼前。

“洪秀全……还知道什么?”他声音沙哑。

“知道很多。”李秀成说,“他知道您是白螭转世,知道您体内有蟒魂,知道您每月蜕皮,知道您最后会蜕九十九次。”

“他还知道,如果想复活相柳,需要两样东西:守印者之血,和……黑丹白丹的融合。”

“黑丹在康禄身上,白丹在您身上。”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等您蜕皮到第九十八次,等康禄完全被黑丹侵蚀。等月圆之夜,把你们俩一起抓到地宫祭坛,完成最后的仪式。”

李秀成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但他没想到,您会先攻破天京。他更没想到,您居然……在抗拒。”

“抗拒?”曾国藩抓住这个词。

“对,抗拒。”李秀成盯着他,“天父说,守印者一族,从来都是顺从命运。该蜕皮就蜕皮,该死就死。可您不一样。您在挣扎,您在反抗,您在……试图摆脱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