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如此攻防,扬州十日(5)

短短片刻,扬州四座紧闭的城门,竟被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悉数打开,城门洞开的瞬间,有人点燃手中火把,对着城外敌军大营的方向,快速晃动发出信号,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将城破的消息径直传了出去。

城外,一直蛰伏待命的海商家奴,早已紧盯城内动静,日夜等候着事先约定好的信号火光,他们原本以为要等上许久,才能等到城内发难,可没想到吴三桂大军围城仅仅十日,扬州城门便被轻易打开,这般顺利得手,连他们都感到万分惊讶,可信号已现,再无迟疑,立刻将消息传往敌军主营,一场灭城之灾,就此降临。

吴三桂身为纵横沙场多年的军中宿将,深谙兵者诡道,即便麾下百万大军占尽绝对优势,扬州城已是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依旧没有半分轻敌,行事格外谨慎。

为避免入城时马蹄声惊扰守军、引发不必要的抵抗,他当即下令,全军用厚实麻布紧紧裹住马蹄,又严令各部先登军噤声潜行,衔枚疾走,悄无声息地从四座敞开的城门涌入扬州城。

整支大军行动井然有序,不闻人声马嘶,唯有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蔓延。

待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大亮之时,扬州城内已然进驻了四十多万大军,街巷之中、城垣之下,尽是黑压压的士卒,甲胄寒光闪烁,将整座城池牢牢掌控。

吴三桂原本料定,即便主帅病倒,城头的守军好歹也会做一番殊死抵抗,哪怕是零星的反抗,也在所难免,可预想中的激战并未发生,连半点反抗的动静都没有。

连日苦战、身心俱疲的扬州守军,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与斗志,一个个瘫坐在城头,眼神空洞,面色麻木,浑身沾满血污与尘土,连抬手举刀的力气都没有。

若不是身后督战队持刀威慑,强行逼迫他们值守,这些早已绝望的兵士,怕是早就扔下兵器,不愿再登城头半步,面对入城的大军,他们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是麻木地放下武器,任由对方处置。

对于这些主动投降的扬州守军,吴三桂并未苛待,也没有将他们视作阶下囚,反而依照常规降军的待遇安置,给予粮草,编入营中,并未多加为难。

可对待那些主动响应史可法号召、登上城头守城的青壮百姓,以及他们的整个家族,吴三桂的手段却狠厉至极,直接下令将其尽数劫掠,发配南洋。

此番主动登城抗敌的壮丁,足足有两万多人,按照连坐姻亲的处置方式,上至年迈老者,下至襁褓婴孩,共计牵连出四十多万百姓,老幼妇孺皆有,无一幸免。

吴三桂下令将这些百姓的家产悉数抄没,金银细软、房屋田产尽数充公,随后将他们尽数押往邗江码头,码头之上早已停满了海商驶来的商船,密密麻麻的百姓被驱赶着登船,哭喊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凄惨无比。

商船先将他们运往刘家港,再转乘荷兰人的远洋货船,一路颠簸,被转运至遥远的热兰遮,从此背井离乡,再无归期,命运凄惨至极。

而那些参与开城行动、暗中接应的世家大族,反倒得到了豁免,不仅保全了家产性命,还能继续留在扬州城内安居,丝毫不受战乱波及。

城破之后,残破的知府衙门迅速重新建立,扬州的民政事务,不再由朝廷委派官员管辖,而是由耶稣会传教士牵头,联合城内各大世家的代表,共同商议知府衙门的人事任免、庶务管理,彻底掌控了这座城池的话语权。

与此同时,抓捕史可法的行动也在全城展开,从辰时到未时,整整近四个时辰,吴军将扬州城翻了个底朝天,大街小巷、深宅大院,甚至连地窖、暗室、水井都逐一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史可法的踪影。

当初照料史可法的府医与下人,被一一抓来盘问,两人都言之凿凿,亲眼见到史可法因疲劳过度昏睡在榻,自他病倒后,再无任何人进出过那间屋子,可史可法就这般离奇消失,无影无踪,成了一桩无解的悬案。

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围城战役,最终竟以这般荒诞的方式落幕,全程没有惨烈的攻防厮杀,没有将士的浴血死守,不过是一群细作与叛徒里应外合,轻而易举便破了城,虎头蛇尾,潦草至极。

相较于历史上那场血流成河、惊天动地的“扬州十日”,这场战役连一点惨烈的浪花都未曾掀起,顶多算是平静湖面泛起的一丝微澜,在乱世的硝烟中,转瞬即逝,只留下满城疮痍与无数百姓的血泪,诉说着乱世的无奈与残酷。

原本的历史长河中,南明弘光朝廷坐拥中原正统之名,对阵的是关外入关的胡虏铁骑,双方是泾渭分明的民族对立,更是家国正统与异族入侵的殊死较量。

站在民族大义与大明正统的立场上,扬州城的军民百姓,本就没有半分投降“贼寇”的理由,家国情怀、民族气节拧成一股绳,全城上下众志成城、同仇敌忾。

即便主帅史可法军事才能算不上顶尖,守城谋略亦有欠缺,可靠着这份宁死不降的血性,依旧死死拖住了满清八旗的铁蹄,即便最终满城尽殁、生灵涂炭,也给清军造成了极为惨重的伤亡。

也正是这份于民族大义前宁折不弯的坚守,让史可法以血肉之躯铸就气节,得以青史留名,被后世铭记。

可此番乱世棋局已改,局面全然不同,吴三桂麾下统领的,是彻头彻尾的汉人军队,两军对垒,不存在半分民族敌对,更没有家国大义层面的对立情绪,守城与否,全然成了利益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