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阴影、黄博士嘶哑的哭诉、还有运河上那些谈笑风生的儒衫,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碎裂,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搅着疼。
他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任由顾绛半扶半搀着往前走,耳边的风声、脚步声都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净土。
顾绛一路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成一道深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迷茫与悲凉。
他望着眼前荒芜的田埂、散落的村舍残垣,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江南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昔日的鱼米之乡、诗书之地,如今竟成了豺狼横行的炼狱。
这问题沉甸甸压在心头,翻来覆去,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
起初是弘光朝廷病急乱投医,与红毛番结盟示好,指望借番兵之力稳固江山;
可不知为何,转瞬之间朝堂便翻脸下令驱逐耶稣会传教士,局势彻底失控。
南洋蛮寇随之四处窜起,所到之处鸡犬不宁,掳掠百姓如同驱赶鸡鸭,视人命如草芥。
第一批劫难降临时,乡绅富户还能凭借家财打点、侥幸躲过,可卷土重来的,竟是打着明军旗号的劫掠队伍——
那些本该保境安民的兵卒,如今成了最凶狠的恶狼,这一次,再也无人能够逃脱。
顾绛一想到自家,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剧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连他昆山这一支旁系都惨遭洗劫,宅院被焚、族人离散,远在华亭县的顾家主家,世代书香、根基深厚,此刻又会是何等下场?
是被屠戮殆尽,还是被掳往异乡,沦为奴隶?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去触碰那个让他窒息的念头——
这场祸事,竟是因自己先前在昆山一时激愤的言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