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人低着头,带着几分卑微的愧疚,好像在暗自庆幸——
自家实在穷得连半块干粮都拿不出,不然,怎么也得给这些“领路”的兵丁捎上点土特产,以谢这一线生机。
快应队的小队也陆续摸到了这片州县,见到这一幕,人人沉默垂首,纵是一身悍勇,此刻也半点办法都没有。
十几支队伍里,不少人是漕帮众出身,早年在北方运河边扛活卖命,风里来雨里去,刀口舔血,总以为自己过的已是人间最苦的日子。
可真踏入浙东深山,才猛然惊觉:
自己从前那叫过日子,这里的人,那叫熬命。
别天真地以为什么野外生存、靠山吃山真能救命,搁在天台山这片地界,半点用处都没有。
山里并非草木繁茂、野兽出没,恰恰相反,放眼望去,连片像样的树皮、草根都寻不见,早被饿疯了的乡民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土石荒山,一片枯黄褐土,死气沉沉,连飞鸟都不愿停留。
河沟里更别提鱼虾蟹蚌,连丁点浮游水生物都被捞得精光,浑水又浑又苦,连入口解渴都不敢。
快应队这些人,个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有的入过川蜀深山,有的踏过辽东冰原,有的见过极北雪林,可像天台山这样被啃得精光、寸草不生的“死山”,还是头一回见到。
从前心里对江南“鱼米之乡、富庶天堂”的所有念想、所有印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