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队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安安静静地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面无表情地等着被兵士掳走,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诡异又悲凉的景象,连见惯了沙场杀伐、乱世流离的吴三桂,都站在原地怔怔看得呆住了,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原本不过是奉命行事,按着耶稣会的授意掳掠人口,一颗心半分也没放在这群草芥百姓身上——
他胸中装的,从来都是裂土封王、挥军北上踏平顺天府、生擒那乾德皇帝,一报当年被无情罢官弃用的血海深仇,哪里会去在意一群穷得底朝天的百姓是死是活。
可眼前这百姓主动上前、近乎“投虏”的诡异场面,仍是像一根冰针,猝然扎进他心头,让他没来由地一寒。
待到劫掠队深入乡野,所见所闻,更是叫人毛骨悚然。
各乡镇的百姓非但不逃不躲、不喊不闹,反倒早早拖家带口,将少得可怜的破布烂衫捆成小包袱,安安静静地候在村口、道旁,等着被他们抓走。
本该耀武扬威的兵丁,脸上没有半分征服者的得意,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寒意与恐惧——
这哪里是劫掠,分明是一群早已活不下去的人,在求一条死里逃生的路。
这地方穷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土坯房歪歪扭扭,墙皮剥落,屋梁倾斜,风一吹便摇摇欲坠,翻遍整个村落,都难找出一件完整无破洞的衣裳。
主动跟着走的百姓,眼神木然空洞,脸上没有悲喜,仿佛这场面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就等着有人上门来带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