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霜降,关中的天空就铅云低垂。
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敲打在长安城新葺的朱雀大街的青色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春蚕食叶。
到了午时,霰变成了真正的雪片,鹅毛般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这座正在复苏的千年古都,覆上一层素白。
勤政殿东侧的凌烟阁,是去岁才依照旧制重建的。
三层木构,飞檐斗拱,在雪幕中显得格外肃穆。
此刻,阁顶观台上,一个身着玄色裘袍的身影凭栏而立,已站了半个时辰。
刘錡今年已经五十有三了。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却未曾磨去那两世军人刻在骨子里的挺拔气质。
两鬓的霜白与飘落的雪花几乎融为一体,而深刻如刀削的轮廓,在雪光映照下更显坚硬。
他双手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目光越过宫城重重殿宇,越过覆雪的长安城郭,投向西方那片被铅灰色天空和纷飞大雪吞没的模糊轮廓。
自雍定元年定都长安,经过两个五年计划的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他终于在雍定十年冬再次修改年号为“镇朔”,意为镇压边患,威慑稳固西北边地。
每一次站在高处,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
那里有河西走廊的烽燧,有玉门关外的流沙,有天山南北的草原与绿洲,更有那个横亘在丝路咽喉的契丹帝国,西辽。
“陛下,雪大了。”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刘錡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范烨。
范烨的脚步声轻轻靠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下,这是范烨一贯保持的距离。
恭敬而不谄媚,亲近而不逾矩。
阁内早已升起炭火,铜盆中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二人移步室内,在铺着虎皮的胡床上对坐。
刘贵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又悄然退下。
茶是蜀中蒙顶,汤色澄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氤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