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一怔。
那双眼他曾见过无数次——妹妹幼时扑蝶时的明澈,入雍邸后伴驾回门时的矜傲,偶尔被父亲责骂后的小委屈……但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被深冬封住的湖水。
没有泪,没有怯,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惶。
也没有恨。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烈火般的、灼人的恨。
那是一种……空。
年羹尧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二哥。”年世兰开口,声音有些哑,却稳得出奇,“你瘦了。”
年羹尧喉头滚动,伸手扶她下车。她的手腕比记忆中细了一圈,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份嶙峋。
“先进帐。”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有太医候着,先给你和父亲请脉。”
年世兰没有推辞。她任兄长扶着,脚步稳当地踏在军营的沙土地上,斗篷下摆沾了尘土,她也没低头去看。
经过胤祯身侧时,她微微顿步,屈膝为礼,仪态端正,一丝不错。胤祯还礼,目送她走向侧帐的背影,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他见过这位年侧福晋,从前在宫里、在年府、在四哥府上的各种场合。那时她盛装华服,眉眼飞扬,周身都带着“受宠”的骄矜,像一朵开得正盛的红芍药。
而今这朵芍药,颜色褪尽了。
侧帐内。
大夫请过脉,说是连日劳顿、情志郁结,气血两亏,需静养调理。开了方子,颂芝跟着亲兵去煎药。帐中只剩年羹尧与年世兰兄妹二人。
年世兰靠坐在软榻上,手边搁着颂芝临行前硬塞给她的手炉——细巧的鎏银梅花式样,是从雍亲王府带出来的旧物。她没有用它,只将指尖轻轻搭在手炉边缘,不像是取暖,倒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年羹尧坐在榻边的杌子上,甲胄未卸,坐姿仍是军中的端直。他看着妹妹消瘦的侧脸,酝酿许久的话在喉间滚了几个来回,却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年世兰先打破了沉默。
“二哥。”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炉那朵鎏银梅花上,“你说八爷他们……为何要救年家?”
年羹尧一怔。他没想到妹妹问的是这个。
“八爷是贤王。”他斟酌着道,“他不满皇上暴政,素来广结善缘,礼贤下士……”
“礼贤下士。”年世兰轻轻重复,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淡得像烛影,“所以,是年家有值得他‘礼’的地方。”
年羹尧没有接话。他无法否认。任何解释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虚伪。
年世兰也没有要他回答。她沉默片刻,忽然转了话头:“二哥。那日在柳庄,八爷身边的人来传话,说我从前在雍亲王府的事,有些内情,你已打听清楚。待我到了军营,你会亲口告诉我。”
她抬起眼帘,平静地望向他。
“现在可以说了。”
年羹尧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确实从岳兴阿那里听到了一些事。准确地说,是岳兴阿从某个渠道——据说是当年在四贝勒府当差、后因故被遣散的老太监临终前吐露的——辗转获知的消息。他本打算等妹妹养好精神、缓缓再提。可此刻,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他,像一面镜子,让他无从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