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年羹尧没有隐瞒,也没有行礼。大战前夕,军中礼仪可暂放一旁。
胤祯走到舆图边,与他并肩而立。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粗布帷帐上,像两道沉默的山脊。
“天亮就能见到年大人了。”胤祯的声音难得的平静,“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年羹尧没有接话。他的指尖还停留在舆图上那一条从京城延伸而来的曲线上。那是他们暗中铺就的接应路线,也是将年家从深渊边缘拉回的救命索。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王爷。八爷的恩,我年羹尧此生必报。”
胤祯侧过脸,火光映在他年轻的眉眼上,看不出情绪。片刻,他轻轻点头:“八哥对你的恩,也是对我的恩。”
帐外,天边那层蟹壳青正在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淡淡的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西北大营,辰时正
天光大亮。
辕门外的旷野上,一夜的寒露尚未散尽,草叶挂着细碎的水珠,被渐次升起的日头照成一片晃眼的碎银。远处的哨塔上,值勤的兵卒远远望见东北方向腾起一溜烟尘,立即打出约定的旗号。
小主,
年羹尧站在中军帐外,甲胄在身,没有披斗篷。他站的姿势像一杆扎进土里的枪,纹丝不动,唯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胤祯立在他身侧,没说话,也没劝他进帐等。这样的时刻,什么话都是多余。
烟尘渐近。先是探路的游骑,马蹄翻飞,将黎明最后的寂静踏碎;紧接着,六骑护卫簇拥着两辆马车,车帘紧闭,车帷上落了厚厚的尘土,看得出是一夜疾驰的痕迹。
第一辆车尚未停稳,年羹尧已经动了。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去,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车帘掀开,年遐龄苍老的脸出现在帘后,老人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半晌,只喊出一声:“亮工……”
年羹尧单膝跪地,甲叶铿然作响,垂首,声音喑哑:“儿子不孝,让父亲受此大难。”
年遐龄扶住儿子的肩臂,两双手交叠,青筋凸起。老人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要把这些天的惊惧、煎熬、死里逃生,全都点进这一记无声的承诺里。
胤祯上前扶起年遐龄,温声道:“年大人一路辛苦。先入帐歇息,军中简陋,但热水热汤已备好。”
年遐龄欠身谢过,脚步虚浮地随人往帐中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年羹尧一眼,嘴唇微动。
年羹尧明白父亲的意思。他深深颔首,而后转向那辆始终静默的第二辆马车。
车帘未掀。护卫已经搬好脚踏,恭立一旁,却不见人下来。
年羹尧走到车边,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世兰。”
帘内寂静。片刻,一只手探出,轻轻撩开布帷。
年世兰站在车辕上。
她穿着那件莲青色的斗篷,领口的风毛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脸色比出京时更白了些,不是那种娇养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苍白。眼下淡青,唇无血色。
可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