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咥踏进营门时,步子迈得极稳,那双常年握刀的虎口微微蜷缩在宽大的皮袍袖口里。
刘甸站在笔庙的高台上,手里捏着那柄折扇,眼神像看透了财报底色的老练投资人。
这帮铁勒人,说是求学,可那脖子转动的频率、脚尖落地的轻重,分明是在丈量营区的防御纵深。
刘甸没急着揭穿,只是对身侧的冯胜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按兵不动。
他看着这帮铁勒壮汉像模像样地对着石碑作揖,然后那个领头的曳咥便借着尿遁,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面的教习房。
教习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那是谢瑶惯用的驱虫墨。
刘甸隔着半掩的窗棂,看着曳咥那双满是厚茧的手,正由于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
曳咥翻开了一本厚实的《策塾试用本》。
那原本只是寻常的教材,可页边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却让这个硬汉的瞳孔剧烈收缩。
刘甸知道谢瑶的本事,那姑娘心思极细,总能把硬邦邦的汉法揉碎了,喂进这帮胡儿的嘴里。
“突厥牧童不解‘赋税’,可改作‘草场轮值’。”
“铁勒猎户畏官府,首课当授‘讼理如猎鹿,循迹不伤群’。”
字迹娟秀,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曳咥那颗习惯了弱肉强食的心上。
刘甸看着曳咥的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字,那是属于铁勒部最深处的禁忌——奴隶。
“凡入学童,无论胡汉,皆录其名于《归心册》,岁终由陛下亲阅。”
在册子的边角处,赫然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边附着谢瑶的考评:“巴雅尔。善辨兽踪,可授山林策例。”
刘甸分明看到,曳咥的脊梁骨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