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胜的靴底碾过训场的沙粒,咯吱声混着陶埙余音在暮色里打旋。
他捏着那卷《听音辨族谱》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方才首训时,百余名精挑细选的耳力好手,竟有一半在辨别陶埙变调时皱起了眉,更别说分辨马蹄与风声的细微差别。
“将军。”
沙哑的唤声从身后传来。
冯胜转身,见个穿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站在栅栏边,腰间药囊还沾着草屑——是元九皋,那名从边塞游医举荐来的“耳聪者”。
“末将正欲奏请陛下暂缓耳营建……”冯胜话未说完,元九皋已弯腰从脚边提起三只陶瓮。
他动作极轻,陶瓮相碰只发出极细的“叮”响,却让冯胜耳尖微动——这声响比寻常陶瓮清亮三分,显然经过特殊烧制。
“将军且看。”元九皋将陶瓮呈三角摆开,分别注入清水、沙土,最后一只空置。
他解下腰间帕子蒙住双眼,白发在风沙里扬起:“请选十名学徒,各踏一只瓮。”
冯胜挑眉,挥手召来十名刚才听岔调的士卒。
待他们分散站定,元九皋忽然屈指叩地。
沙粒随着震动跳起,他耳尖微微颤动,喉结滚动:“左首第三,踏的是水瓮。”
那士卒猛地抬头,他方才特意选了水瓮,想试试这游医的本事。
“右首第二,沙瓮。”元九皋向前半步,脚尖点在两瓮之间,“中间那小子,空瓮——步距……三尺七寸。”
十名士卒面面相觑,有人掏出量尺一量,惊得倒抽冷气:“差一寸不到!”
冯胜的手指重重按在陶埙上,指节泛白。
他望着元九皋蒙眼的帕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眼尾淡青的血管——那是常年专注听声才会有的痕迹。
“将军。”元九皋摘下帕子,眼底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耳力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当年在边塞,我蹲在马厩听马蹄,在井边听落石,听三年,才能辨出二十步外是马蹄声还是风卷沙。”
冯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触感粗粝如老树皮:“你要什么?”
“耳营。”元九皋的目光扫过训场,“给我三个月,还陛下一支能听风辨敌的耳朵。”
当夜,宣政殿的烛火燃到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