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映出的,是他自己狰狞而迷茫的脸。
当晚,拓跋烈把自己关在帐中。
他摒退了所有侍从,点亮油灯,反复翻看着从妹妹那里抢来的那本课本。
粗糙的纸张,简单的图画,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木炭,在书的扉页上,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一行他刚刚学会、却无比艰难的汉字:
“我也想活着回家。”
精神的堤坝,正在从内部崩塌。
最后一根稻草,由赵云亲自送上。
他率五百白马义从,如一道银色闪电,突袭黑帐部东翼。
此行,他不取牛羊,不斩首级。
轻骑在王庭外围的牧场上往来驰骋,马背上的骑士并不弯弓搭箭,而是敲响了随军携带的鼓乐,于朗朗月色之下,高声唱起了一首奇特的歌——《童子辩会赋》。
歌词全是归元义塾里,那些孩童们关于“狼与羊谁更自由”、“法律与武力谁更强大”的辩论语录。
“羊有草场,狼有刀伤,谁言自由在远方?”
“法如缰绳,力如野马,无缰之马,终坠悬崖!”
清朗的歌声,混着孩童般天真而尖锐的质问,乘着夜风,清晰地飘入王庭内每一顶帐篷。
无数在睡梦中的鲜卑孩童,竟无意识地在梦中呢喃应和,仿佛在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对话。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王庭的狼头大旗上时,巡逻的哨兵骇然发现,旗杆之上,竟挂着一件被撕得粉碎的鲜卑勇士袍。
袍子下面,用一柄匕首死死钉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墨迹稚嫩,笔画不稳,却写得无比决绝——
“我们选择学堂。”
消息雪片般传回归仁堡。
刘甸听完戴宗的汇报,久久无言。
他闭上双眼,北境的刀光剑影、洛阳的针线书香、王庭的童声背诵……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交织。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轻声对身旁的冯胜说道:“准备鸿胪寺最高规格的礼仪,迎宾,不是受降。”
就在归仁堡上下为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胜利”而忙碌,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鲜卑使团时,仅仅过了一天,一份加急密报便由神行太保戴宗亲自送到了刘甸的案头。
戴宗的脸色异常凝重,他甚至没有行礼,便将那份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展开:“王上,黑帐王庭……动了。”
刘甸眉头微挑:“拓跋烈想通了?准备亲至?”
“不。”戴宗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拓跋烈没来,但他那顶象征着鲜卑单于权位的金顶王帐,被人连夜拆了,正由一支神秘的队伍,朝着我们的方向……运过来。”